灰骨峡谷的名字不是白来的。
三百年前,这里曾是赫兰与北境异族交战最惨烈的地方之一。传说整整七日七夜,大火把山都烧裂了,死者多到来不及埋,最后只好推入峡底。后来每逢深夜,风从谷里穿过,就会吹出像哭嚎一样的声音。
林烬原本不信那些老故事。
直到他真正站在峡谷边上,才觉得有些传说只是换了种说法的事实。
灰白色岩壁上到处嵌着半截断兵,谷底一层层堆着风化发黑的骨头。雾气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难闻的腐味。维拉在谷口一间废酒馆前停下,说:“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说话别太冲,他脾气比你还坏。”
林烬皱眉,“我脾气哪坏了?”
维拉直接推门。
酒馆里只亮着一盏油灯。柜台后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三十出头,短发乱得像鸟窝,左眉骨有一道横着的旧疤。他正拿磨刀石慢慢蹭着一把宽背重剑,听见开门声连头都没抬。
“价钱涨了。”他说。
“你还没问我们要去哪。”维拉道。
“来灰骨找我的,不是送命,就是找死路。”男人把剑一横,终于抬眼,“我叫铁鸦。两种活儿都很贵。”
林烬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维拉却很平静,直接把一枚金币拍在台上,又把半张地图压过去一角。铁鸦的目光扫到图纹时,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你们要进古道?”他慢慢问。
“对。”维拉说,“带我们穿过去,报酬翻三倍。”
铁鸦没立刻答应,反而盯着林烬看了几眼。“小鬼,你见过死路?”
林烬心里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眼神像那种看见了不该看东西的人。”铁鸦冷哼,“行,我带。但先说好,路上我只负责带路和砍东西,不负责哄孩子。”
林烬想反驳,维拉却先一步按住他肩膀。“成交。”
三人当天傍晚进谷。
铁鸦确实熟路,连哪里岩面会松、哪里骨堆下藏着陷坑都知道。走到半夜时,风变了。原本只是呜咽一样的声音,渐渐开始夹杂细碎的爬行声。铁鸦脚步一停,压低嗓音:“别出声。谷里起潮了。”
林烬刚想问“起潮”是什么,前面的骨堆突然动了。
一只苍白细长的手从骨缝里探出来,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东西像被骨海生出来的一样,脊背拱得畸形,嘴裂到耳根,牙齿细密发亮。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几乎同时抬头。
“跑!”铁鸦骂了一句,重剑出鞘,反手先把最近一头怪物劈成两截。
谷底瞬间炸开。
维拉剑走得快,专挑关节与咽喉。铁鸦则完全是另一种打法,他每一剑都像砸下来,骨头碎裂声听得人牙酸。林烬没有他们那样的本事,只能边退边找空隙,用短刀补刺扑上来的残躯。
可怪物太多了。
它们仿佛被什么吸引着,疯狂朝林烬所在的位置涌。维拉察觉不对,喝道:“它们在追你!”
林烬也发现了。自己怀里的钥印不知何时开始发热,像在吸引这些从旧战场骨海里爬出来的东西。前方唯一的石桥早已断裂,只剩几截悬空石板。铁鸦一把扯过林烬,低吼:“没路了!”
林烬抬头,看见雾里却还有另一座桥。
那桥是透明的,由无数模糊发光的石阶组成,只存在于他眼里。桥另一头连接着对岸一条被岩壁遮住的隐路。他几乎没时间思考,冲着两人大喊:“跟我走!”
“你疯——”
维拉的话没说完,就见林烬一步踏上了空气。
可他没有坠下去。
像踩在真正的石阶上一样,他在半空中站稳了。铁鸦骂了一声“见鬼”,却还是第一个跟上。维拉咬牙紧随其后。三人踩着那座只有林烬先看到的桥往前狂奔,脚下深谷里怪物嘶吼着扑空,一只只坠下去。
跑到对岸时,林烬眼前猛地一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维拉上前扶住他,却看见他正发愣地盯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
林烬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得像纸。
“我……”他停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不起我娘长什么样了。”
风从峡谷吹过,带着死骨的冷气。
维拉扶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她见过许多使用禁术的后果,却没想到这少年付出的代价会是记忆。
铁鸦把重剑往地上一拄,盯着林烬,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小鬼,”他说,“你身上这条路,比峡谷深。”
林烬没有回话。他只是低着头,把掌心里的钥印握得更紧了些,像这样就能把刚刚失去的东西重新攥回来。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记忆一旦掉进深谷,就再也捡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