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灰骨峡谷后，地势忽然拔高。
山岭尽头立着一座孤塔，塔身由浅灰色石块垒成，外墙缠满早已干死的藤蔓。远远望去，它像一截插在荒原里的旧骨。铁鸦说这地方叫白槲塔，早年是王国学者和北境精灵共同驻守的观星塔，后来神殿得势，懂古文的人越来越少，这里也就废了。
维拉推开厚重木门时，灰尘扑面而来。
塔里并不荒。
数不清的书卷和铜器被整齐码放着，空气里有草药和旧墨混在一起的味道。高处悬着许多细长玻璃灯管，灯里漂着微蓝色萤火，让整座塔像泡在昏冷的星光里。
楼梯上站着一个穿浅色长袍的男人。
他看上去很年轻，耳尖却明显比人类细长，银白长发用木簪半束着，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眼神却温和平静。只要他不开口，几乎像一幅挂在旧墙上的画。
“铁鸦，”他微笑着说，“你带客人来了。”
“白槲，少装得像个神父。”铁鸦把剑往墙边一靠，“这俩人要找古道和星门，你听得懂他们那些鬼画符。”
白槲的目光移到林烬手中的钥印上，微笑微微一顿。
“看来北边那扇门真的松了。”
林烬不喜欢别人一副什么都知道却不直说的样子，直接把半张地图拍到桌上。“我姐姐林霜来过这里吗？”
白槲低头看了看地图，轻声道：“来过。三年前，她在这里待了四天，翻走了七卷旧档，还和我吵了一架。”
“她去哪了？”
“她不肯告诉我。”白槲抬眼，“但她告诉我，如果将来有个脾气很差、眼睛却很亮的少年带着钥印来找她，那就说明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
林烬一怔。
维拉在一旁冷冷道：“别绕圈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白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钥印放在灯下仔细看了许久。灯光照进黑金属内部，隐约映出像血丝一样流动的纹路。他的指尖微微发紧，像想起了什么极久远的画面。
“赫兰王国告诉世人的故事，是黑潮来自极北荒原，是神明降下圣火与星纹之门，为人间挡住灾厄。”白槲缓缓道，“可旧文献里的记载不是这样。”
他转身从高架上取下一卷残破羊皮，摊开在桌面。卷上画着一座巨大的门，门外是山海，门内却是无数交错的光路。
“在更早的时代，所谓‘星门’并不是用来挡住什么，而是用来通行。”他说，“它连接着许多已经消失的城邦与道路。后来旧文明毁灭，星门失控，那些道路反过来把某种污染带进了这个世界。黑潮不是天罚，是失控之后的残渣。”
林烬听得后背发凉。
“那神殿为什么非要拿钥印？”
“因为关闭失控的门需要钥印，打开沉睡的门也需要钥印。”白槲看着他，“权力永远想要一把能决定开与关的钥匙。”
维拉沉声问：“北边那扇门现在是什么状态？”
“半醒。”白槲道，“如果完全苏醒，整条旧路都会复活，黑潮会顺着道路灌下来。到那时，灰脊镇只是开始。”
林烬拳头一点点攥紧，“我姐知道这些？”
“她知道得比你想的多。”白槲从书卷堆里抽出一本笔记，递给他。封皮磨得厉害，林烬一看到上面的划痕就认出来了，那是林霜的东西。
他几乎是抢过去翻开。
笔记里密密麻麻记着遗迹构造、神殿巡路时间、王都调查名单，还有几页潦草到发狠的推测。
“神殿可能在边境运输夜潮活体。”
“灰脊镇附近旧井中发现人工饲养痕迹。”
“若北门提前异动，说明王都内部有人在尝试二次开门。”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林烬来找我，说明我已经没能把他挡在外面。”
字迹深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林烬盯着那行字，很久都没说话。
他忽然有些恼火。恼火林霜什么都自己扛，恼火她明明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却还是不肯带上他。可那股恼火翻到底，却又只剩下一点酸涩的疼。
“她想保护你。”白槲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可有些路不是靠挡就能挡住的。”
塔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鹰鸣。
铁鸦一把抄起重剑，往窗边一瞥，脸色难看起来。“神殿的风哨鹰。”
维拉当即起身，“他们追到这儿了？”
白槲却比他们更快。他从架上取下另一卷地图，摊开指向北侧一条隐线。“你们要去的不是北边那座废门，而是更深处的地下遗迹。林霜在笔记里留了第二道路径，入口在寒岚岭下。若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阻止你们，就去那里看。”
林烬抬头，“你跟不跟我们走？”
白槲看着塔外渐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若留下，这座塔今晚就会被神殿烧掉。”他说，“既然总要走，不如趁书还在我背上。”
他将几卷最重要的旧档收入箱中，转身吹灭一半灯火。微蓝色的光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天上的星被手指按灭。
临出门前，白槲忽然低声念出地图上的一行旧文：
“门不是通向希望，而是通向归还。”
没人知道那句“归还”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比原本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