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这辈子，准确来说，是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想拦住一个人。
“别碰。”
他坐在残破王座上，声音被压得很低。
低到像是从深渊里传出来的警告。
正常人听见这两个字，应该会立刻收手。
尤其是在一个黑袍魔王、骷髅宰相、魅魔女仆长和牛头人统领同时盯着你的情况下。
但白给少女不是正常人。
至少陆沉现在已经不太敢把她归类到“正常玩家”里。
她的手停在腐化魔晶前半寸。
那块半人高的暗紫色水晶静静立在王座大厅侧边，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内部有灰黑色雾气缓缓流动，像一团被封在晶体里的脏云。
怎么看都不像安全道具。
怎么看都像新手村里那个“千万不要碰”的高危交互物。
白给少女回头，眼睛亮得吓人。
“隐藏提示？”
陆沉沉默了一瞬。
不是。
那不是隐藏提示。
那是警告。
真的会炸。
可他不能这么解释。
他现在是魔王。
不能像客服一样冲过去说“亲亲，这边建议您不要触碰该异常道具呢”。
所以他只能维持魔王该有的冷漠，缓缓道：
“那不是你现在该触碰的东西。”
这句话在陆沉看来，已经够直白了。
但落在玩家耳朵里，含义完全变了。
白给少女倒吸一口气。
“不是现在该触碰？”
她转头看向其他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
“听见没！不是不能碰，是现在不能碰！”
搬砖战神眼睛一亮。
“等级限制道具？”
奶茶不加冰若有所思。
“也可能是后续情节物品。”
今晚打老虎摸着下巴。
“高危互动物，一般碰了会触发隐藏事件。”
键盘下山虎眉头一皱。
“等等，别乱动。”
陆沉心里顿时松了半口气。
还是有正常人的。
键盘下山虎看着那块腐化魔晶，语气冷静：
“新手开场不可能放一个无意义的高危道具在王座大厅，既然魔王主动提示，说明它大概率有机制。”
陆沉：“……”
你也不是正常人。
你只是分析得更有逻辑地想作死。
键盘下山虎继续说：
“但现在没有血条，没有背包，没有复活点说明，也不知道死亡惩罚。最好先不要碰。”
陆沉心里又松了另外半口气。
很好。
这才是攻略党该有的理智。
白给少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陆沉刚要放下心，就听她补了一句：
“所以我轻轻碰一下边缘，应该不算完整触发吧？”
陆沉：“……”
键盘下山虎：“……”
伊芙琳已经察觉到不对。
她虽然听不懂玩家话里那些“机制”“触发”“复活点”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得懂白给少女正在接近危险魔晶。
“退后。”
伊芙琳声音一冷，手指按住腰间短刃。
巴洛克也踏前一步，沉重脚步让整个王座大厅都轻轻一震。
“离开那里。”
白给少女被这两道声音吓了一跳。
但她不是害怕。
她是更兴奋了。
“哇，NPC反应这么强？”
她看着腐化魔晶，眼神就像看见一个会主动发光的宝箱。
“那这里面肯定有东西。”
陆沉眼前的系统提示已经红得快滴血。
【警告：测试者“白给少女”正在接近腐化魔晶。】
【警告：该物品状态极不稳定。】
【警告：触碰将导致腐化能量泄漏。】
【建议：立刻阻止。】
陆沉当然想阻止。
问题是他现在坐在王座上。
他如果亲自冲下去抓人，这个魔王人设基本就崩了一半。
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自己这具一级魔王身体能不能跑得过一个高行动力玩家。
于是他只能看向巴洛克，沉声道：
“拦住她。”
巴洛克早就在等这句话。
牛头人统领一步踏出，庞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一样压向白给少女。
换成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已经躲了。
白给少女却眼睛一亮。
“哇！牛头哥要动手了！”
她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本能，竟然往旁边一闪，试图绕过巴洛克的大手。
她的动作谈不上多快。
但胜在出其不意。
巴洛克也没想到这么弱小的异界眷属，面对自己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绕位。
他的手掌擦着白给少女的衣角抓空。
白给少女兴奋得声音都变了。
“我躲开了！我居然躲开了！”
今晚打老虎在旁边震惊：
“这游戏居然一上来就能和NPC玩走位？”
搬砖战神认真分析：
“刚才那个应该是无锁定物理交互。”
奶茶不加冰急了：
“小满，别作死啊！”
白给少女已经绕到了腐化魔晶另一侧。
她伸出一根手指。
“就摸一下。”
陆沉瞳孔微缩。
键盘下山虎脸色也变了。
“别——”
晚了。
白给少女的指尖，轻轻碰到了那块暗紫色水晶。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腐化魔晶内部的黑雾忽然停住。
下一刻，所有裂纹同时亮起紫黑色光芒。
系统提示疯狂跳出。
【腐化魔晶稳定结构崩溃。】
【腐化能量泄漏。】
【测试者“白给少女”受到高浓度腐化冲击。】
【警告：死亡即将发生。】
陆沉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轰！
暗紫色光芒瞬间炸开。
王座大厅侧边像被一团紫黑色火焰吞没。
冲击波掀起碎石、灰尘和破布旗帜，离得最近的白给少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被爆炸光芒淹没，身体像断线木偶一样倒飞出去。
她撞在大厅石柱上。
砰的一声。
然后落地。
一动不动。
整个王座大厅瞬间死寂。
陆沉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紧。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见一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玩家被炸飞，冲击感仍然远比游戏里一个角色头像变灰强烈得多。
玩家也愣住了。
搬砖战神张了张嘴。
“她……真炸了？”
奶茶不加冰脸色发白。
“小满？”
今晚打老虎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键盘下山虎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白给少女倒下的位置，脸上的轻松感彻底消失。
地面上有血。
不是红色马赛克。
不是简化特效。
是深色的、带着温度的血迹，顺着石板裂缝缓缓流开。
而白给少女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化成暗红色光屑。
像被某种规则分解。
又像被这个世界排斥出去。
魔族那边的反应更大。
几个小哥布林吓得尖叫起来。
魔族残民本能后退。
伊芙琳脸色骤变。
“死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沉。
刚刚被召来的异界眷属。
吾王亲自赐予印记的眷属。
就这么死了？
巴洛克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刚才出手慢了一步。
如果这是普通士兵，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伤亡。
奥古斯却完全不同。
他的灵魂火死死盯着白给少女正在消散的身体。
最初是震惊。
随后是颤抖。
最后，竟然变成了狂热。
“死亡……”
他低声喃喃。
“死亡没有收走她。”
伊芙琳猛地看向他。
“奥古斯大人？”
奥古斯没有回答。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白给少女消散后的暗红色光屑并没有彻底湮灭，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朝着王座下方的深渊纹路缓缓流去。
那不是普通死亡。
那是归巢。
是眷属死后回归王座。
奥古斯的声音开始发抖。
“吾王……”
他转向陆沉，灵魂火几乎燃烧成蓝白色。
“原来如此。”
陆沉眼皮一跳。
又来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
奥古斯激动得整个骨架都在颤。
“死亡无法束缚您的军团。”
“您召来的不是普通异界眷属。”
“他们是以深渊王座为锚点的不死者！”
大厅里的魔族残民一片哗然。
不死者。
异界军团。
死亡无法束缚。
这些词像火星一样落进濒临绝望的人群里，瞬间点燃新的震撼。
巴洛克瞳孔微缩。
他看向白给少女消散的位置，又看向王座上的陆沉。
不死军团？
可刚才那个异界少女明明弱得离谱。
连一个不稳定魔晶都能炸死。
但如果她真的能回来……
巴洛克握紧战斧。
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伊芙琳则没有立刻相信。
她看向陆沉。
陆沉仍坐在王座上。
黑袍阴影遮住他的表情。
从她的角度看，新王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因为眷属死亡而失态。
他只是安静地俯视着一切。
像是早已预见。
像是这一场死亡，本就在他的掌控中。
伊芙琳心中一震。
难道……
这也是测试？
陆沉当然没有早已预见。
他现在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因为系统提示正在他眼前弹出。
【测试者“白给少女”已死亡。】
【死亡原因：主动触碰腐化魔晶。】
【死亡评价：高风险探索行为。】
【是否消耗灵魂结晶进行复活？】
紧接着，又是一行更刺眼的提示。
【当前灵魂结晶储备：极低。】
【本次复活预计消耗：低阶灵魂结晶 ×1，认知值微量，魔王城核心负载 3%。】
【是否确认？】
陆沉看着“低阶灵魂结晶 ×1”，心里几乎在滴血。
他现在已经知道魔王城有多穷了。
粮食只够三日。
箭矢只有三十七支。
能用的低阶魔晶都恨不得拆成粉用。
灵魂结晶这种东西，更是系统刚才标红过的关键资源。
结果白给少女上线不到十分钟，直接把复活预算烧了一份。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消失的位置。
她为什么要摸那个一看就会爆炸的东西？
为什么？
玩家为什么永远要摸发光的东西？
他很想拒绝复活。
让这位高风险承受倾向测试者先冷静半小时。
但不行。
如果首测玩家第一次死亡后不能复活，问题就大了。
蓝星那边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这边魔族刚刚被“不死军团”这个概念点燃希望。
如果白给少女真没了，那奥古斯刚迪化出来的设定当场崩塌。
更关键的是，陆沉自己也需要确认玩家复活机制到底能不能用。
于是他只能咬牙。
复活。
系统提示一闪。
【确认复活。】
【消耗低阶灵魂结晶 ×1。】
【魔王城核心负载上升。】
【复活序列启动中……】
王座大厅下方，暗红色纹路再次亮起。
一缕缕光屑从王座底部流向旧祭祀厅方向。
玩家们也收到了提示。
白给少女视角。
黑暗。
短暂的黑暗。
然后，她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你已死亡。】
【死亡原因：主动触碰腐化魔晶。】
【正在等待复活……】
【复活倒计时：10秒。】
白给少女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她刚才只感觉指尖一热，眼前紫光炸开，身体像被一辆大卡车正面撞上。
疼。
是真的疼。
但疼痛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随后就是黑暗。
然后就是这行死亡提示。
她不仅没有害怕。
反而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卧槽！”
“死亡反馈也做了！”
“而且不是黑屏传送，是有死亡空间！”
“这游戏牛逼炸了！”
她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是真的被炸了。
十秒后。
旧祭祀厅中央，暗红色法阵再次亮起。
白给少女的身体从光影中重新凝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
“回来了！”
她又摸了摸胳膊。
“不疼了！”
下一秒，她转头看向通往王座大厅的方向，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兄弟们！能复活！”
王座大厅内。
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魔族残民一片死寂。
刚才亲眼看着她被炸死的几个哥布林，差点把手里的破木碗掉在地上。
巴洛克猛地回头。
伊芙琳红眸微缩。
奥古斯则像是终于见证神迹的狂信徒，缓缓跪了下去。
“吾王……”
他的声音颤抖。
“死亡，果然无法阻拦您的眷属。”
陆沉：“……”
别夸了。
每夸一句，我都觉得那枚灵魂结晶死得更冤。
很快，白给少女从旧祭祀厅方向跑了回来。
她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却兴奋得像刚抽到绝版角色。
“我复活了！”
“真的能复活！”
“死亡体验超真实！”
她冲进王座大厅，第一眼就看到那块腐化魔晶已经被炸出一个焦黑缺口。
然后她眼睛又亮了。
“它还没完全碎？”
陆沉的手指慢慢收紧。
巴洛克这次没有给她机会。
牛头人统领大步一跨，像拎小鸡一样拎住白给少女后领，把她从腐化魔晶旁边提了起来。
白给少女悬在半空，双脚离地。
“哎哎哎？”
巴洛克沉声道：
“危险物，不许碰。”
白给少女眨眨眼。
“牛头哥会主动阻止玩家连续作死？”
搬砖战神认真点头。
“动态NPC行为。”
奶茶不加冰松了口气，忍不住道：
“小满，你刚才吓死我了。”
白给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真会炸嘛。”
键盘下山虎走到她身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死亡后，有什么感觉？”
白给少女立刻来劲。
“有！先是很疼，然后黑屏，不对，不是普通黑屏，是像掉进一个很冷的地方。然后系统提示死亡原因，再倒计时复活。”
键盘下山虎追问：
“现实身体有感觉吗？”
白给少女愣了一下。
“现实？”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
“不知道，好像完全忘了现实身体。就像意识真的在这里。”
键盘下山虎眼神微沉。
他蹲下，看向刚才白给少女死亡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