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林九舒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凌州一中”的牌匾,深吸一口气。这是他转学的第一天。父亲的车停在五十米外,没有开进来——这是林家的规矩:不张扬,不搞特殊化。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确认穿得规规矩矩,然后迈步走进校门。
凌州一中的校园比他之前的学校大,人也多。他穿过操场,去教导处办完手续,被分到了高二(七)班。班主任姓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
“林九舒,你的座位在第五排靠窗。”周老师指了指教室后排,“那个位置之前空着,你先坐那里。等月考后再按成绩调座位。”
林九舒点点头,抱着新领的课本走进教室。
正是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天。转学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顺着过道往后走,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想着该怎么自我介绍。他不太担心社交这件事——从小到大,他都不是那种交不到朋友的人。母亲说过,他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磁场。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第五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是一个趴在桌上的男生。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歪着,像是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懒得保持形状了。他的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片后脑勺——头发有点长,深黑色,带着天然的不规则卷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盖住了整张脸。
林九舒在座位旁边站定,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吵醒这个人,但课本和书包需要放下来。
他轻轻拉开椅子。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个趴着的男生动了动,肩膀微微一缩,但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埋着。林九舒注意到他换方向的时候,有几缕头发滑到了桌面上,黑色的,带着一点凌乱的美感。
他把课本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整理抽屉。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周老师朝林九舒的方向招了招手,“林九舒,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林九舒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男生——那个人还是趴着,一动不动,像是睡死了一样。
他走到讲台上,面对全班四十几张脸,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眼睛先于嘴巴弯起来,右脸颊上的一颗美人痣随着笑意微微上移。
“大家好,我叫林九舒,从省实验转过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爱好是打篮球和看书,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目光往他的右脸颊上瞟。
周老师补充了几句:“林九舒在省实验的成绩很优秀,大家有问题可以多向他请教。”然后转头对林九舒说,“你先回去坐吧。”
林九舒走回座位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的男生终于动了一下。他先是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被头发遮住的脸,然后像是被光线刺到了,眯了眯眼睛,又低下头去。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但林九舒捕捉到了一个轮廓——苍白的皮肤,细而淡的眉毛,还有一双……他没看清,因为头发又落下来了。
林九舒坐下来,心想: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困,要么是真的不想理人。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九舒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工整详细。旁边的男生从头趴到尾,中间换了几次姿势,但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过。林九舒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只能看见对方的校服袖口被压在胳膊下面,露出一小截手腕——很细,腕骨突出,像是撑不起来那件衣服的重量。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九舒终于有机会说第一句话。
他侧过身,看着旁边那个还趴在桌上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好。”
没有反应。
“同学?”林九舒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你好,我叫林九舒,是新转来的。”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应。
林九舒耐心地等着。他不着急,也不觉得尴尬。他想,也许这个人只是刚睡醒需要时间反应。
过了大概四五秒,那个人终于慢慢抬起头。
林九舒准备好的自我介绍词在这一刻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个人抬头的瞬间,盖住眉眼的发丝向两边散开,露出了一双眼睛——
林九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无辜感。眼珠是纯粹的墨黑色,黑到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边界,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黑曜石,上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那光泽不是泪,而是眼睛本身自带的质地——像是有人在里面养了一汪清泉,水汪汪的,亮晶晶的,让人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想一直看下去。
那双眼睛眨了眨,有些茫然地看着林九舒。
林九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好”,想说“我是新来的”,想说“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
那双墨色的眼睛在发丝的框架里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话。
林九舒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知道一个人会因为另一双眼睛而失语。
那个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丝不好意思。他迅速低下头,头发又落回原位,把那双眼眸重新遮住。
“……你好。”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叫柳柒。”
柳柒。林九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好,柳柒。”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柳柒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林九舒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藏在头发里若隐若现。
这个发现让林九舒莫名地安心了一点——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不太对劲。
“你刚才一直在睡觉。”林九舒找了个话题,“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柳柒的回答简短得像是在节省字数。
“那你继续睡吧,我不吵你了。”林九舒笑了笑,转回身去。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继续睡吧,但我希望你再醒来一次。再抬头一次。再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第二节课是英语。柳柒果然又趴下去了,这次比之前趴得更彻底,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连后脑勺都懒得露出来。
林九舒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但心思有一半不在黑板上。他在想那双眼睛。黑色的,水灵的,像是会在夜里发光的。那双眼睛出现在一个浑浑噩噩的人身上,像是一颗宝石被随手丢在了废墟里,等着被人发现。
他趁着翻页的间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柳柒。然后又划掉了,重新写:那双眼睛。
看着这行字,他愣了愣,又把它划掉了。
旁边的柳柒翻了个身,校服袖子蹭到了林九舒的胳膊。林九舒侧头看了一眼,发现柳柒的右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浅浅的淤青,不像是新伤,已经褪成了青黄色。
林九舒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林九舒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柒——他还在睡,呼吸平稳而轻,校服随着胸口的起伏微微颤动。
林九舒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多买的一个面包,轻轻放在柳柒的桌角。然后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柳柒的头发上,把那些凌乱的发丝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九舒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全班在操场集合,唯独柳柒没有出现。林九舒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影子。
“林九舒,你站男生第三排。”一个高个子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陆辞,是体育委员。你打篮球吗?”
“打。”林九舒点头。
“那行,待会儿分组打半场,你跟我一队。”
陆辞是个自来熟,一边带着林九舒做热身运动,一边给他介绍班里的情况。谁成绩好,谁爱捣蛋,哪个老师好说话,哪个老师不好惹。林九舒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对了,”林九舒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同桌柳柒,他是不是经常不来上体育课?”
陆辞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柳柒啊……他不是不来上体育课,他是什么课都来,但体育课的时候会找个角落待着。你懂的。”
林九舒没懂。
“就是,”陆辞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太爱动。也没什么人跟他玩。”
林九舒想起了那双眼睛,想起了手腕上的淤青,想起了桌上多出来的面包。
“他一直是这个状态吗?”林九舒问。
“从高一就这样了。”陆辞耸耸肩,“别管他了,他就那样。来,我们分队。”
林九舒没有再问。但他打球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操场边缘的树荫——那里没有柳柒的影子。
体育课结束,林九舒回到教室,看到柳柒桌上的面包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被压在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下面。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柳柒。对方还是趴着,但呼吸的频率不太一样——不是在睡觉。
“面包好吃吗?”林九舒问。
沉默了两秒,柳柒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谢谢。”
林九舒笑了。不是因为那个“谢谢”说得有多标准,而是因为柳柒没有说“我不需要”或者“你干嘛给我”——他只是接受了,然后说了谢谢。这让林九舒觉得,这个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拒绝所有人。
“明天我多带一个。”林九舒说。
“……不用了。”
“我本来就买多了一个。”林九舒面不改色地撒谎,“你不吃也是浪费。”
柳柒没有再说话,但林九舒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九舒在做数学卷子。他做得很快,最后一道大题稍微卡了一下,但思考片刻后还是解了出来。他放下笔,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柳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半撑着身子,可能是不小心抬头的角度太大,额前的头发滑到了两侧,露出了整张脸。
他就那样看着前方,目光空洞,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但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教室的日光灯下亮得惊人,眼珠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
林九舒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那声响动让柳柒回了神。他眨了眨眼,转过头来,那双大眼睛正好对上了林九舒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九舒又一次失语了。
这一次比上午更严重。上午他至少还能说出“你好”两个字,现在他连嘴巴都张不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日光灯倒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像是被装进了黑色宝石里的身影。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微微出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要命。这太要命了。
柳柒大概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迅速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你干嘛?”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九舒深呼吸了两次,弯腰捡起笔。
“没干嘛。”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就是……你脸上有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谎话。
“哦。”柳柒没有追问,也没有抬头。
林九舒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卷子。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两个字:要命。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五秒钟,然后把这页草稿纸翻过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嘈杂。林九舒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一直注意着旁边。柳柒终于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左边翘起一撮,右边贴在额头上。他没有看林九舒,只是机械地把桌上的书塞进书包,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做什么都不着急。
林九舒先收拾好了。他站起来,背上书包,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柳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林九舒走出教室的时候,在校门口停了一步。他想回头看看柳柒会不会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但忍住了。他告诉自己:你只是新来的,想和同桌搞好关系,这很正常。正常的同学关系,正常的同桌友谊,正常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傍晚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云层很薄,像是被谁用毛笔随意扫了几笔。
他想起那双眼眸——墨黑色的、水灵灵的、像是会把光线吸进去的眼眸。
正常个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右脸颊上的美人痣随着笑意微微上移,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他朝校门口走去,没有注意到教学楼的出口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站在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那个人的头发很长,盖住了眉眼。
但发丝之间的缝隙里,一双墨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像一盏灯,犹豫着要不要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