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舒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柳柒已经在了。
这让他有些意外。昨天他观察过,柳柒每次都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有时候甚至晚那么一两分钟。今天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柳柒还是趴着,头发遮住整张脸,校服领口歪到了一边。桌上的东西和他昨天走时一模一样,连那本英语书翻开的页码都没变——他昨晚大概没复习。
林九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面包。一个是自己吃的,一个是昨天说好的“多买的那个”。他把其中一个放在柳柒的桌角,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
“早。”林九舒说。
柳柒没有动。
林九舒也不在意,自己拆开面包吃了起来。教室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做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照得很清楚。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没有转头去看,但余光捕捉到一个画面:一只手从臂弯里伸出来,慢慢摸到桌角,碰到面包的包装纸,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面包拿回去了。
那只手很瘦,腕骨突出,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林九舒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吃自己的面包。
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塑料袋被小心拆开的声音。不是撕的,是一点一点沿着封口扯开的,像是在尽量不让包装发出太大的噪音。
这个细节让林九舒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的人,却在拆面包包装的时候小心翼翼——怕吵到别人。
林九舒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牛奶盒压扁,扔进抽屉里的垃圾袋。他看了一眼窗外,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片梧桐叶被风吹着在操场上打转。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喜欢扯远,能从《荷塘月色》扯到自家阳台上的荷花开了几朵。班上的同学不怎么听他的课,有人偷偷做数学题,有人传纸条,有人干脆趴着睡觉。
林九舒听得很认真。他习惯认真听课,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语文,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坐在这里,就做点该做的事”。这是母亲教他的——不浪费自己的时间,也不浪费别人的时间。
他做笔记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柳柒没有睡。
他半撑着身子,头发还是遮着眉眼,但脸朝着黑板的方向。他的脑袋微微仰着,透过发丝的缝隙,似乎在看着讲台上的方老师。
林九舒有些意外。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柳柒并不是在发呆。他的目光会随着方老师的移动而移动,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桌上的课本,又很快抬起。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在听课。
这个发现让林九舒觉得有些新奇。一个上课睡觉、体育课消失、看起来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人,居然在认真听语文课。
方老师讲到古诗词赏析的时候,提了一个问题:“‘月落乌啼霜满天’这句诗里,哪个字用得最好?”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回答。
方老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林九舒身上:“新来的同学,你叫什么?”
“林九舒。”
“林九舒,你觉得呢?”
林九舒想了想:“‘满’字。霜不会满天,是诗人的愁绪漫开了,所以觉得霜无处不在。”
方老师眼睛亮了一下:“不错,不错。省实验转过来的就是不一样。”
林九舒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柳柒微微侧了一下头。发丝的缝隙间,那双墨色的眼睛似乎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
非常快,快到林九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第二节课是数学,柳柒又开始趴着。林九舒忍不住想:他是有选择地在听课。语文听,数学不听。为什么?
他想起陆辞昨天说的话——“他不太爱动。也没什么人跟他玩。”
“没什么人跟他玩。”这句话在林九舒脑子里转了一圈,留下的是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课间的时候,林九舒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子被人碰歪了,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洒在了他的笔记本上。
陆辞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皱了下眉:“赵鸣他们刚才从这边过去,故意碰的。”
“赵鸣?”林九舒一边用纸巾擦桌子一边问。
“坐最后一排那个,高高壮壮的。”陆辞压低声音,“你别惹他,他这人……不太好惹。”
林九舒顺着陆辞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寸头男生,正翘着腿和旁边的人说笑。他看了一眼林九舒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什么善意。
林九舒收回目光,继续擦桌子。他没有生气,但也谈不上高兴。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个名字——赵鸣。
下午体育课,林九舒这次特意留心了一下柳柒的动向。
集合的时候柳柒不在。解散后,他没有急着去打篮球,而是在操场周围走了一圈。操场东边有一排老槐树,树荫很浓,树下有几张石凳。
柳柒坐在最里面那张石凳上,背靠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头低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得很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林九舒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柳柒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翻开的书页上,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人在用光作画。风吹过来,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小片额头——白得近乎透明,上面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很细,皮肤白得不像是经常晒太阳的人。翻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九舒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他没有去打扰柳柒。他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不想用一句“嘿你在干嘛”去打破它。
走回操场的时候,陆辞朝他招手:“来打球!”
林九舒跑过去,加入了比赛。他打球的时候很专注,跑动积极,传球果断,投篮的姿势标准又流畅。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有几个人主动给他传球了。
“你打得不错啊!”陆辞气喘吁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行,以前打过校队。”林九舒擦了擦汗。
“省实验的校队?那厉害了。”
林九舒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接过队友传来的球,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穿入篮筐。
“好球!”有人喊。
林九舒转身往回跑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操场边缘的那排老槐树。
柳柒还坐在那里。
但他没有低头看书。他正朝着操场的方向,抬着头。
距离太远,林九舒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看不清他的眉眼。但他能看见那个人的轮廓——瘦削的、安静的、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他能看见那个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
那个方向。
林九舒的心跳快了半拍。
然后柳柒低下头,重新看书。
整个对视(如果那算对视的话)不过一两秒。但林九舒跑回半场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进了球,高兴。”
陆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体育课结束后,林九舒回到教室,发现柳柒已经坐回座位了。他趴在桌上,和平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不曾离开过那个位置。
林九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的位置。
“给你带的。”他说。
“……不渴。”柳柒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留着待会儿渴了喝。”
沉默了几秒,那只手又从臂弯里伸出来,把水瓶拿了过去。
林九舒注意到,那只手接过水瓶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
“柳柒。”林九舒说。
“……嗯。”
“你看的那本书,是什么书?”
沉默。比之前更长一些的沉默。
“《百年孤独》。”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九舒有些意外。不是意外柳柒会看书,而是意外他看的书。一个整天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在看马尔克斯。
“好看吗?”林九舒问。
“……嗯。”
“我看过。我最喜欢里面一句话——‘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柳柒没有接话。
但林九舒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自习课的时候,林九舒在做物理题。他做题速度快,一套卷子四十分钟就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稍微花了一点时间,但最终还是解了出来。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柳柒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而轻,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头侧向林九舒这边,头发散在桌面上,有几缕几乎碰到了林九舒的胳膊。
林九舒慢慢侧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柳柒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安静地贴在眼下,像两排小小的扇子。他的嘴唇颜色偏浅,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呼吸的时候微微张开一条缝。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健康的白,而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带着一点苍白质感的白。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林九舒要屏住呼吸才听得见。
林九舒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那双被眼皮遮住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墨黑色的,水灵灵的,像蓄着一汪清泉。他想起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自己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双眼睛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好看的、不好看的,普通的、特别的。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让他失语。
只有柳柒。
他慢慢地、极轻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柳柒垂在桌面上的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温度,在他指尖滑了一下。
他收回手,心跳快得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后他翻开草稿纸,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句话:
“你知道自己抬头的时候有多好看吗?”
他看着这句话,愣了几秒,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九舒没有急着走。他慢慢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柳柒也醒了,正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揉着眼睛。他揉眼睛的时候,头发从额前滑落,露出半边脸。
那双眼睛半睁半闭,还带着睡意,睫毛微微颤动,眼珠上覆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他可能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被太阳晒软了的猫。
林九舒站在座位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还不走?”柳柒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走。”林九舒说,“你走吗?”
“嗯。”
柳柒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动作不急不慢。他背上书包的时候,校服领口歪得更厉害了,林九舒有一种想伸手帮他正一正的冲动,但忍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林九舒走得不快不慢,柳柒走在他后面,大概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林九舒能听见柳柒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刻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九舒停下来,侧身让了一下:“你先走。”
柳柒顿了顿,从他身边走过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林九舒闻到了柳柒身上的气味——不是什么香水或者洗衣液的香味,而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的气味。混着一点纸墨的味道,可能是长期趴在书页上沾染的。
“柳柒。”林九舒叫住他。
柳柒在楼梯上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露出的半张脸上。
“明天早上,我多带一个面包。”林九舒说,“你不要拒绝我。”
沉默。
然后柳柒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林九舒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消失在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光线里。
他忽然想起《百年孤独》里的另一句话——不是刚才和柳柒说的那句,而是另一句。
“他再次跳读了最后的段落,便明白了那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林九舒不知道自己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从昨天到今天,他的心跳一直不太正常。
他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身后的教学楼。
五楼,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坐在那里。
柳柒今天也坐在那里。
明天还会。
他笑了一下,右脸颊上的美人痣同晚霞的凝固般。
然后转身,走进了秋天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