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九舒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多带一个面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柳柒每次接过面包的时候,指尖都会微微发抖;也许是因为柳柒拆包装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浪费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因为柳柒从来没有说过“不要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找一个理由,每天和柳柒说第一句话。
“早。”
“早。”
柳柒的回答从最开始的沉默,变成了一个闷闷的“嗯”,再变成了一个低低的“早”。虽然那个“早”字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林九舒每次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摸清柳柒的作息规律:早自习基本在睡,第一节课如果语文就醒着,如果是数学就继续睡,课间从来不离开座位,午休会睡得更沉,下午第一节课后会在某个时间点醒来——不早不晚,恰好是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之前。
他也开始摸清柳柒的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节;发呆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下唇;认真听课的时候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老师的每一句话;而每次林九舒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耳朵尖都会泛红。
那个红色很淡,藏在他过长的头发里,如果不是林九舒特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林九舒发现自己总是在特意去看。
这让他有点不安。
他不确定这种“特意”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柳柒像一个需要慢慢解开的谜——每多知道一点点关于他的事情,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的更多。这种感觉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明明已经走了很远,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周三下午,体育课。
林九舒和往常一样去打球,打了两场后下场喝水。他坐在篮球架下面,拧开瓶盖,目光习惯性地往那排老槐树的方向看。
柳柒不在那里。
林九舒愣了一下。他记得今天柳柒的书包里有那本《百年孤独》——他已经记住了柳柒书包的牌子、颜色、磨损的位置,以及书包拉链上挂着的一个褪色的黑色吊坠。那本书应该还在书包里,柳柒如果在看书,就应该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操场边缘。
柳柒不在任何一张石凳上。
林九舒拧紧水瓶,朝操场后面走去。操场后面是一栋废弃的实验楼,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堆放体育器材的仓库还在使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找,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应该往那边走。
绕过器材仓库的拐角,他听见了声音。
“你他妈哑巴了?”
一个粗嗓门的男声,带着笑意,但那种笑意比骂人还让人不舒服。
林九舒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拐角处,没有探头去看,但他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所有声音。
“把钱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沉默。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没带。”
是柳柒。
林九舒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没带?”那个粗嗓门笑了,“你每次都说没带,你当我们傻?”
“搜他。”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衣服口袋。林九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操,真没钱。”
“你他妈是故意不带的吧?”那个粗嗓门的声音冷了下来,“柳柒,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敢动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九舒站在拐角后面,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冲出去,一个说冷静。冲出去的结果是什么?对方几个人?他打不过怎么办?如果打不过,柳柒会不会因为他的介入而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想起了柳柒第一天说的那句话:“别管我,会连累你。”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宁愿自己承受,也不愿意别人因为他而受伤。
“行了行了,别浪费时间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下次记得带,听到没有?”
几个人从拐角那边走出来,说说笑笑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为首的那个寸头男生——赵鸣——从林九舒面前经过,瞥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林九舒站在原地,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才转过拐角。
柳柒靠在墙上,低着头,头发完全遮住了脸。他的书包被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本书,一个笔袋,一只揉皱的面包包装纸。
林九舒认出那张包装纸,是他今天早上带的面包。
柳柒没有吃,他把面包带到了这里,然后被别人翻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柳柒。”林九舒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柳柒的肩膀猛地一缩。他没有抬头,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回书包里。
林九舒蹲下来,帮他捡。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那本《百年孤独》,在书的上方碰了一下。林九舒的手指触到了柳柒的手指——冰凉的,微微颤抖的。
柳柒把手缩了回去。
林九舒把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柳柒。柳柒接过去,手指攥紧了书脊,指节泛白。
“你没事吧?”林九舒问。
柳柒摇了摇头。
“他们打你了吗?”
摇头。
“柳柒,你看我一眼。”
沉默。
“求你。”
那个“求”字说出口的时候,林九舒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用这个字求过任何人。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说得出来,只要能让柳柒抬起头。
柳柒的手指在书脊上攥得更紧了。过了很久——久到林九舒以为他永远不会抬头了——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然后他抬起了头。
发丝向两边滑开,露出那双墨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眼珠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秋天早晨草叶上的露珠,一碰就会碎。那双眼睛看着林九舒,里面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伸过来的手,却不敢用力,怕把那只手也拖下水。
林九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过这双眼睛两次。第一次是在教室里,柳柒刚睡醒,茫然地看着他,让他失语。第二次是在操场上,隔着很远的距离,柳柒朝着他的方向抬头,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第三次。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自己在那双墨色眼眸里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像被装在黑色宝石里的身影。他忽然觉得那个身影很小,小到不足以保护任何人。
但他想保护这个人。
这种念头来得如此强烈、如此突然、如此不讲道理,像是有人在用最大的音量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句话——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
“柳柒。”林九舒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他们是经常这样吗?”
柳柒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林九舒答案。
“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柳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头发又落了回去。然后林九舒听见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没用的。”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但那三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一声哭泣都要沉重。
林九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他只记得自己帮柳柒把书包收拾好,走回教学楼的一路上没有说话。柳柒走在他前面,隔了几步远,低着头,那个瘦削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回到座位后,柳柒趴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九舒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些凌乱的、遮住一切的头发。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能这样忍着,想说你告诉我谁欺负你,想说我帮你,想说你不应该一个人扛着。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我帮你”这三个字,对于柳柒来说,可能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来自老师的、来自同学的、来自每一个看到他被欺负时投来同情目光的人。那些“帮助”最后都变成了什么?老师批评几句,同学安慰几句,然后一切照旧。
柳柒不是不知道可以求救。他是已经放弃了求救能改变任何事情的可能性。
林九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轻轻推到柳柒的桌面上。
柳柒没有动。
林九舒没有收回。
过了一节课,那张纸条不见了。
林九舒没有问柳柒有没有看。他只是在下课的时候,趁柳柒去洗手间的间隙,看了一眼他的抽屉——那张纸条被折得整整齐齐,压在英语书的封皮下面。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听得到。你以后想说话的时候,我都在。”
周四,天气转阴。
林九舒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柳柒已经在了。他还是趴着,但桌角放着一个东西——不是面包,不是纸条,而是一颗糖。
一颗很普通的硬糖,透明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草莓的图案。
林九舒坐下来,看着那颗糖,愣了愣。
他转头看了一眼柳柒。柳柒的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林九舒注意到他的左手没有像平时那样蜷缩在袖子里,而是摊开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朝着糖的方向。
像是在说:这是给你的。
林九舒拿起那颗糖,看了很久。草莓味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糖,超市里一块钱能买好几颗。但这是柳柒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他想笑。
他确实笑了,笑得右脸颊的美人痣都跟着动了。
“谢谢。”他说。
柳柒没有动,但林九舒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九舒在做英语卷子。他做完了阅读理解,翻到完形填空的时候,旁边的柳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换个姿势继续睡的动作,而是坐直了身子。
林九舒侧头看了一眼。
柳柒坐得笔直,头发还是遮着眉眼,但他用一只手把左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了一小片侧脸。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但林九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别头发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露出了耳朵。
那只耳朵小小的,轮廓精致,耳垂很薄,在日光灯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深褐色,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尖点上去的。
林九舒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移开了目光。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告诉自己:不就是一个耳朵吗?不就是一颗痣吗?至于吗?
至于。
他在心里老实回答了自己。
因为这不仅仅是耳朵和痣的问题。这是柳柒在他旁边坐直了身子,是柳柒把头发别到了耳后,是柳柒终于在他面前不再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对于柳柒来说,可能用了很大的勇气。
林九舒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题。但他的余光一直停留在那片露出的侧脸上。他看见了柳柒的颧骨线条,看见了耳后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看见了鬓角处几根碎发被别得不服帖、轻轻翘起来的样子。
他发现柳柒的侧脸很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越看越舒服、越看越想看的好看。像一首需要反复读才能读出韵味的诗。
放学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筛着什么。操场上很快就湿了,路灯亮起来,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发光的线。
林九舒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皱了皱眉。他没带伞。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柳柒也站在门口,背靠着墙,低着头,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他没有看雨,也没有看林九舒,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雨停。
“你没带伞?”林九舒问。
柳柒摇了摇头。
林九舒想了想,说:“我也没有。要不一起跑回去?我家不远,你家也在附近吧?”
柳柒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九舒笑了一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三、二、一,跑!”
两个人冲进雨里。
林九舒跑在前面,柳柒跟在他后面。校服外套太小,遮不住两个人,林九舒感觉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轻喘声——柳柒在跑。
他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
他回头的那个瞬间,恰好路灯的光打在柳柒身上。
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不再遮住他的眉眼。他的整张脸暴露在雨幕和灯光里——苍白的皮肤被雨水洗得发亮,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那双墨色的眼睛因为奔跑而微微睁大,眼珠表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像是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宝石。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头发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根会被风吹断的树枝。
但他看起来也好看极了。
好看到林九舒忘了自己在雨里,忘了自己手里举着校服外套,忘了自己正在往家的方向跑。他停了一下脚步,雨水立刻浇了他满头满脸。
“怎么了?”柳柒在他身后停下来,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林九舒回过神,继续往前跑:“没事,跑偏了。”
他把柳柒送到了他家楼下。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脱落,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柳柒在单元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林九舒。
雨还在下,林九舒站在雨里,校服外套已经被淋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滴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有一颗正好滑过他右脸颊的美人痣。
柳柒看着那颗水珠滑过那颗痣的轨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你快点进去吧,别感冒了。”林九舒说。
柳柒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但雨声没有把它盖住。
林九舒笑了一下:“不客气。明天见。”
柳柒转身走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露出那只带着痣的耳朵。
“……明天见。”
然后他快步上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的回声里。
林九舒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但他不想走。
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觉得这雨下得太好了。
如果不是这场雨,他不会看到柳柒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的样子,不会看到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反射出路灯的光,不会看到那颗水珠从他的美人痣滑落的时候、柳柒的目光追着它移动的瞬间。
他回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了。
母亲正在客厅看国际新闻,看见他的样子,挑了挑眉:“没带伞?”
“忘了。”
“赶紧去洗澡,别着凉。”
林九舒应了一声,往浴室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但还被他攥在手里。
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快要碎掉的透明糖纸,笑了一下,把它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用一本字典压平。
然后他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柳柒在雨中的样子。
湿漉漉的头发。发亮的眼睛。贴着身体的校服。那颗小小的耳痣。
他睁开眼,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被热气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他用手掌擦了一下,看见了自己的脸——右脸颊的美人痣,被热水蒸得泛红的皮肤,和一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完了。”
然后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走出浴室。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我也没带。我们一起跑回家的。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深棕色的,不是黑色。他的耳朵上有一颗痣。”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
“他给了我一颗糖,草莓味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雨声越来越远,他慢慢沉入梦里。
梦里有一双墨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变成了深棕色,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只有一个影子。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