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黑色荒原上吹过时,像一把钝刀。
陆玄微醒来的时候,先听见了风声。
不是玄苍界北域那种夹着雪粒的寒风,也不是青冥山夜半掠过松涛的山风。这里的风更干,更冷,里面没有他熟悉的灵气流动,只有一种陌生而躁动的力量,像无数细小的火星,被天地无声地含在气息里。
他没有立刻睁眼。
修士在陌生之地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天,也不是起身,而是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神识缓慢铺开。
三丈,七丈,十丈。
到了十二丈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痛。陆玄微停住,没有强行扩展。
元婴有损。
这个判断比寒冷更早抵达他的心底。
他内视片刻,看见丹田紫府之中,那尊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小小元婴盘坐如旧,只是左肩至胸口处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中残留着银白色的空间乱流,像一根尚未拔出的针。
不致命。
但也绝不轻。
陆玄微睁开眼。
天空很低,云层灰黑,云后悬着两轮月亮。一轮苍白,一轮暗红。两道月光交叠落在荒原上,使远处的乱石、枯草和冻土都显出一种不真实的颜色。
他静静看了数息。
然后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玄苍界。
陆玄微坐起身,身上的青色道袍已经被空间乱流割出数十道裂口,袖口处凝着暗色血痕。他抬手按在左腕,储物戒还在,但灵纹碎了三成。
他试着打开。
戒中空间传来一阵沉闷震颤,只有几样东西勉强回应了他的召唤。
一只玉瓶,三张符箓,半块阵盘,还有一柄三寸长的乌黑小剑。
小剑悬在他掌心,剑身黯淡,仍旧轻轻震了一下。
陆玄微看着它,声音有些低哑。
“照夜。”
飞剑轻鸣。
还好。
剑还在。
他把飞剑收入袖中,随后盘膝坐在冻土上,试着运转《青冥归元诀》。
下一刻,他眉头微皱。
天地之间并非没有力量。相反,这个世界的空气中充满力量,浓郁,活跃,外放,像一条条没有归槽的溪流,奔涌在看不见的地方。
可那不是灵气。
至少不是他熟悉的灵气。
陆玄微引来一缕,纳入经脉。
那缕力量刚入体,便像野火一样撞向经络内壁。他以神识压住,运转周天,强行将其炼化。片刻后,那缕力量终于被磨去棱角,化作一丝极淡的灵力,沉入丹田。
效率很低。
十不存一。
陆玄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意味着他还能修行,但很慢。还能恢复,但代价极高。若在此界与人长久斗法,消耗将成为他最大的敌人。
他抬头望向那两轮陌生月亮,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界行者。”
这三个字出口时,很快被荒原的风吹散。
他记得自己进入遗迹前,在残碑上见过类似记载。
上古有修士,不求飞升,不问仙界,只问诸天之外是否还有诸天。他们自称界行者,建星门,测虚空,试图以阵法横渡世界。
陆玄微原本以为那只是前人狂想。
现在看来,前人未必狂妄。
只是他这个后来者,运气实在算不得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嘶鸣。
陆玄微转头。
荒原尽头,有几点火光正在急速移动。那是一支车队,车轮碾过冻土,马匹惊惶奔逃,车厢上的灯盏摇摇欲坠。
在车队后方,一头庞大的黑影正贴地疾奔。
那东西形似巨狼,却有六条腿,背上生着骨刺,口中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它每一次跃起,都能跨过数丈距离,将落在后方的护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
车队中有人高喊着什么。
陆玄微听不懂。
但恐惧不需要翻译。
他没有立刻起身。
神识受损,他便用眼睛看。
车队共有七辆车,护卫二十余人,其中三人身上有微弱超凡波动。追击的怪物气息大约相当于筑基后期妖兽,但体内力量结构与妖兽不同,更混乱,也更外放。
若在玄苍界,陆玄微一念便可斩之。
但这里不是玄苍界。
他现在每一分灵力,都要算着用。
车队最末的一辆车忽然陷入土坑,车轴断裂,车厢倾斜。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门里滚了出来,被护卫仓促抱起。
巨狼般的怪物停顿了一瞬,似乎嗅到了更鲜活的血肉气味。
它改变方向,朝那辆车扑去。
陆玄微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
他与这些人素不相识。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来自哪里,是否善良,是否值得救。
玄苍界百余年修行教会他一件事:世上许多麻烦,都始于多管闲事。
可另一些因果,也始于袖手旁观。
怪物跃起的刹那,陆玄微抬起右手。
袖中一线乌光无声滑出。
飞剑照夜离袖三寸时,荒原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剑光破空。
没有咒语。
没有火焰。
没有神明的祝福。
只有一线冷光,在两轮月色之间掠过,如夜被切开。
巨狼的头颅仍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身体却在半空中僵住。乌黑小剑从它眉心穿入,自后颅飞出,带起一串暗紫色血珠。
庞大的尸体轰然坠地,砸在断裂车厢前方。
泥土震起。
车队的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荒原另一侧。
陆玄微站在那里,青袍破损,脸色苍白,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
飞剑绕了一圈,回到他身前,悬停片刻,才重新没入袖中。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寒风重新吹过荒原。
远处,一个穿着厚皮斗篷、胸前佩着银色船帆徽章的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推开搀扶自己的护卫,踉跄着走上前,隔着十几步停下,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弯腰。
他口中说出一串陆玄微无法理解的话。
语气恭敬,谨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陆玄微看着他胸前那枚银帆徽章,又看了看死去的怪物、破损的车厢、惊魂未定的人群。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听见的第一句话。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只是坠落于荒原的一名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