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怪物死后，荒原安静了很久。
安静不是因为风停了，而是因为人声停了。
车队旁的护卫们举着弩，弩弦还绷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先放下。受惊的马匹在原地踏着冻土，鼻中喷出白雾，车厢里有人低声哭泣，又很快被身旁的人捂住了嘴。
陆玄微站在十几步外。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商队走荒原，本就不是太平事。那些护卫手上的茧、甲片上的旧痕、车厢边缘干涸的血迹，都说明他们习惯了危险。
但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
没有咒声，没有火光，没有弩矢破空，也没有骑士冲锋。
只是一道光。
然后那头几乎要撕开车厢的怪物便死了。
陆玄微垂眸看了一眼袖口。
照夜已经回到袖中，剑身藏于布料阴影里，仍有极细微的震颤。空间乱流伤了它的剑灵，方才那一剑看似轻巧，实则已牵动了剑身旧创。
他心中默算。
若只用这种程度的剑气，短时内还能出剑七次。
若遇上相当于金丹境的敌人，最多三剑。
若要强行动用元婴神识，便要另算代价。
一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件要学会的事不是信任，而是计算。
那名佩着银帆徽章的中年男人终于走近了一些。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陆玄微约十步的地方停下，再一次躬身行礼。那礼节很奇怪，右手按胸，左手稍稍张开，像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握住兵器。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陆玄微听不懂。
中年男人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他迟疑片刻，回头招了招手。
一名年轻人从车队后方跑来。那年轻人穿着灰蓝色长袍，袍角沾满泥水，手里紧紧抱着一根短杖。他的脸色比旁人更白，看向陆玄微时，眼中有恐惧，也有压抑不住的好奇。
短杖顶端镶着一粒浅蓝色晶石。
陆玄微的目光在晶石上停了一瞬。
那东西里储存着此界的陌生力量。
年轻人举起短杖，嘴唇微动，吐出一串急促而细碎的音节。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晶石亮起微光。一圈透明波纹从杖端扩散开来，落在陆玄微身上时，像有一层极薄的水膜贴近耳畔。
陆玄微没有躲。
他任由那股力量靠近，同时以神识细细分辨。
不是攻击。
更像是一种临时建立的意念桥梁，只是粗糙得很，许多地方都靠外部魔力强行粘合。
年轻人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又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陆玄微听懂了其中一小半。
“尊敬的……先生……感谢……救命……”
剩下的词汇仍然模糊，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陆玄微看着他，缓缓道：“你们是什么人？”
年轻人愣住了。
不是因为问题，而是因为翻译术似乎没有立刻抓住陆玄微话里的意思。
那层透明波纹颤了颤，过了数息，年轻人才露出恍然神色。他转头对中年男人低声解释，语速很快。
中年男人听完，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随即又认真起来。他再次按胸行礼，语气郑重。
年轻人翻译得很吃力。
“我们是……银帆商会……北境货队。他是……塞缪尔，商队管事。我们从灰松镇来，去石鸦城。刚才那是……荒脊兽，很危险。您救了我们。”
陆玄微点了点头。
银帆商会。
石鸦城。
荒脊兽。
三个新词被他记在心里。
塞缪尔见他神色平静，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听见车队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陆玄微偏头看去。
一名护卫被人从断裂的车旁抬出。他的胸甲凹陷，腹部被撕开一道长口，血已经浸透了皮甲。两个同伴按着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旁边一个妇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动着，像是在祈祷。
年轻法师立刻跑过去。
他蹲下身，短杖亮起微弱白光，照在伤口上。血流稍稍慢了一点，但很快又涌出来。年轻人的额头渗出汗，手指发抖，显然已经快撑不住。
塞缪尔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低声说了几句。
陆玄微虽然听不清全部意思，却看懂了那些护卫的表情。
他们知道这个人救不回来了。
在玄苍界，这样的伤对凡人而言同样凶险。若是普通医师，最多也只能多拖一时半刻。但对修士来说，只要魂火未灭，脏腑未碎成烂泥，便还算有路。
陆玄微没有立刻动。
他的储物戒受损，丹药有限。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了解这些人。
他救下整支商队，是因为那头荒脊兽近在眼前，救与不救只在一剑之间。可若拿出丹药，便意味着暴露另一种能力，也意味着新的麻烦。
塞缪尔忽然转身看向他。
这个中年商人没有开口请求，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极克制的期望。
他显然很清楚，向一位刚刚救过他们的陌生强者继续索求，是一件危险而失礼的事。
但那名护卫快死了。
陆玄微看了塞缪尔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名护卫。
护卫已经意识模糊，却仍死死攥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某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头像，线条粗糙，边缘被摸得发亮。
陆玄微沉默片刻。
然后他走了过去。
围在伤者身边的人立刻让开。有人想说话，被塞缪尔抬手制止。
陆玄微蹲下，伸出两指按在护卫眉心。
神识入体。
这个世界的人体构造与玄苍界凡人并无本质不同，但经络之中并没有灵气运行过的痕迹。伤口处残留着荒脊兽体内那种躁烈力量，正在阻止血肉闭合。
难怪那年轻法师的术只能延缓。
陆玄微取出一只玉瓶。
瓶中只剩五枚低阶回春丹。
在玄苍界，这种丹药不算珍贵，炼气后期修士身上都常备几枚。可如今，它用一枚少一枚。
他倒出半枚。
丹药被他以指力碾开，化入一缕灵力，点入护卫口中。随后他并指如剑，在伤口周围连点七下，将残留的异种力量逼至一处。
年轻法师瞪大眼睛。
他看不懂陆玄微在做什么，只看见那原本不断涌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伤者胸膛剧烈起伏，喉中发出一声痛哼。
这声痛哼让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能痛，便说明还能活。
陆玄微收手。
“不要搬动他。”他说。
翻译术停顿片刻，勉强把这句话送入年轻法师耳中。
年轻法师连连点头，立刻对其他护卫吩咐起来。
塞缪尔看着地上呼吸渐稳的护卫，又看向陆玄微手中的玉瓶。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立刻移开。
这是一个很懂分寸的人。
陆玄微将玉瓶收回袖中，起身时忽然微微一顿。
刚才疗伤所耗灵力不多，却让元婴上的裂痕泛起一阵细痛。
他没有表现出来。
塞缪尔走到他面前，第三次行礼。
这一次，他弯得比前两次都深。
年轻法师低声翻译：“塞缪尔先生说，银帆商会记下您的恩情。若您愿意同行，石鸦城有安全住处、医师、热食，也有……也有能帮助沟通的人。”
陆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荒原远处。
黑色冻土在双月下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山门，没有灵脉，没有熟悉的星斗。此界天地陌生，他身上伤势未复，储物戒残损，语言不通。
独行当然可以。
可独行会让他花更久时间，付出更多代价，去了解原本可以从人群中得到的信息。
而眼前这支商队，至少目前看来，懂得敬畏，也懂得交易。
陆玄微收回目光。
“可以。”
年轻法师怔了一下，随即把这句话转告塞缪尔。
塞缪尔明显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安排人手修车、收拢尸体、处理荒脊兽的残躯。
陆玄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忙碌。
他们割下怪物的骨刺，收集血液，剥取皮毛，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在这个世界，危险本身也是货物的一部分。
塞缪尔派人牵来一匹马，又似乎觉得不妥，换成一辆尚算完整的车厢。
陆玄微没有拒绝。
他走向车厢时，经过那头荒脊兽的尸体。
怪物眉心处有一个细小剑孔，周围血肉焦黑，残留着照夜剑气。陆玄微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尸体内那股陌生力量正在快速溃散，融入空气之中。
魔力归于天地。
这与妖兽死后妖气散尽，有几分相似。
又不完全相同。
他伸手按在荒脊兽尸体上，摄出一缕残余气息，封入半块阵盘边缘。
年轻法师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一下，却不敢靠近询问。
陆玄微当作没有看见。
车队重新启程时，天边的两轮月亮已经偏西。
断裂的车被弃在荒原上，死去的护卫被同伴裹进厚布，放在最后一辆车里。受伤的人仍在昏睡，呼吸虽然微弱，却比先前平稳许多。
塞缪尔走在队伍前方，不时回头看一眼陆玄微所在的车厢。
年轻法师则骑在车旁，几次欲言又止。
陆玄微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表面看似休息，实则神识始终保持在三丈之内。
这里的一切都值得观察。
商人的徽章，法师的短杖，护卫的弩机，车厢上的符文，马匹脖颈间挂着的小铜铃，甚至那些人在恐惧之后依旧能迅速恢复秩序的能力。
这是一个有规矩的世界。
而有规矩，便意味着有权力。
有权力，便意味着有利益。
陆玄微轻轻摩挲袖中飞剑，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他不怕有利益。
怕的是毫无秩序的蛮荒。
因为蛮荒只讲生死，而有利益的地方，至少还能谈交易。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声响。
荒原夜色向后退去。
陆玄微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在陌生人的车队里缓缓过去。
他不知道石鸦城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银帆商会代表着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终于抓住了通往这个世界的第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