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术在清晨的寒风里维持得并不稳定。
诺尔握着短杖，额角冒汗，杖端那枚浅蓝晶石时明时暗。陆玄微坐在车厢边缘，看着那一圈透明波纹在两人之间颤动，像一张被风吹皱的薄纸。
“魔力。”诺尔指着晶石，重复了一遍。
陆玄微听见的并非完整意思。那声音落入耳中，被翻译术揉成几个含混的概念：力量，流动，世界赐予，可以被法师调用。
他沉吟片刻，抬手摄来一缕空气中游离的力量。那力量在他指尖凝成微不可察的淡蓝光点，躁动，外放，像急着奔向某个出口。
“灵气？”诺尔试探着问。
陆玄微摇头。
他想解释灵气是天地之息，是修士吐纳入体、炼化归元的根基；想解释灵力经经脉周天运行，最终归于丹田紫府；想解释元婴是修士性命交修后的另一重根本，并非单纯灵魂，也非魔法构成的能量体。
可这些话出口之后，翻译术只给了诺尔一串混乱的词。
“空气……神秘的内火……婴儿……灵魂容器？”
诺尔听得脸色发白。
陆玄微沉默了一下，放弃了。
有些东西不是语言不通，而是世界不通。
诺尔却没有退缩。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外画了许多箭头，表示魔力从外界汇聚；又画了一个人形，箭头从人形手中射出，表示法术释放。随后他把木板推给陆玄微，眼神期待。
陆玄微接过炭笔，在圆内画了一条闭合的线，又在线中画了一个小点。
“向内。”他说。
翻译术摇晃片刻，给出一个近似词。
“自我循环？”
陆玄微点头。
诺尔怔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翻译术将那句话送来：“不向神明祈求，也不向元素借取？”
“借来的，终要还。”陆玄微道。
这句话翻译得出奇清楚。
诺尔看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畏惧，而是一个年轻法师第一次看见另一条道路时的茫然与兴奋。
车队继续南行。
一路上，陆玄微从诺尔那里学会了更多词。骑士，神官，炼金师，魔晶，契约，王国，贵族，边境。他也知道了那头六足怪物在本地被称为荒脊兽，常出没于北境荒原，皮毛、骨刺和血液都能卖钱。
在玄苍界，妖兽死后也能取材炼器入药。这里也一样。不同世界的人在面对危险时，总会学会把危险拆成可以利用的部分。
中午时，塞缪尔送来一张粗略地图。
地图画在羊皮上，线条简陋，却标出荒原、石鸦城、灰松镇和几条商道。陆玄微看得很慢。他不知道这片大陆有多大，也不知道玄苍界在何方，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站在一片无名荒原上。
他有了第一个地名。
石鸦城。
傍晚扎营时，诺尔小心翼翼地问他：“您的力量，来自哪里？”
陆玄微想了想，回答：“修来。”
翻译术停顿。
“修来？”
“以身为炉，以心为火，以天地为薪。日积月累，生死之间，求一线明悟。”
诺尔听完翻译后的残缺句子，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在我们这里，力量需要登记。”
陆玄微看向他。
诺尔像是怕冒犯，连忙解释：“不是所有力量都归王国管，但城市会记录施法者。教会记录神恩，公会记录法师，贵族记录骑士。没有记录的力量，会让人害怕。”
陆玄微明白了。
未知本身就是罪名的开端。
他望向远处渐暗的荒原，袖中的照夜安静无声。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矩，而他眼下最缺的，正是一个能被规矩暂时容纳的名字。
夜深后，他再次尝试吐纳。
魔力入体，仍旧如细火灼经。陆玄微以神识压制，将其一点点磨成可用灵力。半个时辰后，丹田中只多了一丝微弱气机，元婴裂痕却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看见远处诺尔正坐在蓝灯下翻看一本破旧法术书。
年轻法师抬头，对他拘谨地笑了笑。
陆玄微微微颔首。
语言仍然残缺，概念仍然错乱，但桥已经搭起第一根木板。
他忽然觉得，所谓异界，或许并不只是另一片天地。
也是另一套解释天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