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是在第二日午后开始发热的。
那名被陆玄微从荒脊兽爪下救回的护卫,原本伤势已经稳住,胸腹处的裂口也不再渗血。可临近正午时,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皮肤泛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伤口周围有细小黑纹向外蔓延。
诺尔第一个发现异常。
他蹲在车厢旁,短杖上白光闪烁,却压不住那些黑纹。几名护卫围在旁边,脸色沉重。塞缪尔赶来后,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把队伍停下。
“荒脊兽毒。”诺尔急促地解释,“昨夜没有清干净。它的血里有魔力腐蚀,普通药剂不够。”
陆玄微走到车旁,指尖按在卡尔腕间。
此界人没有灵脉运行,但血肉生机仍有规律。卡尔体内残留的异种力量正在沿血液扩散,像无数细小倒刺,卡在伤口深处。昨夜他只用了半枚回春丹,保住性命,却没有彻底清除魔毒。
这是他的判断失误。
不是医术不够,而是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
塞缪尔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卡尔的妻儿铜牌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昏迷中仍不肯松开。
陆玄微取出玉瓶,倒出一枚完整回春丹。
瓶中只剩四枚半。
诺尔看着那枚淡青色丹药,呼吸不自觉放轻。对他而言,那不是药,更像某种被压缩成实体的生命术式。没有药液,没有熬煮,没有炼金刻印,却能让濒死者重新呼吸。
陆玄微没有立刻喂药。
他先以一张空白符纸引出灵力,在纸面上勾了七道极细符纹。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被他按入卡尔伤口。
卡尔猛地抽搐。
黑纹像被什么东西惊动,迅速聚向伤处。诺尔惊得想上前,被塞缪尔抬手拦住。
陆玄微并指一点。
“开。”
伤口重新裂开,一股腥臭黑血涌出。周围护卫有人倒吸冷气,也有人握紧了刀柄,像是本能地想阻止,却又硬生生忍住。
黑血流尽后,陆玄微才将回春丹化开,分三次送入卡尔口中。
药力入体,青灰色从卡尔脸上缓缓退去。那些细小黑纹被逼回伤口附近,最终化作一团暗色血痂。卡尔痛得醒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含糊声音,又很快昏睡过去。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
诺尔靠近检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毒性……消失了大半。”
陆玄微收回手,额角也有了一点细汗。
这点消耗放在玄苍界不值一提。可在此地,灵力恢复艰难,每一丝都像从石缝里汲水。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再用旧世界的尺度衡量出手代价。
塞缪尔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
诺尔翻译:“塞缪尔先生说,卡尔的命,银帆记两次。”
陆玄微看了他一眼:“命不是账。”
翻译术沉默片刻,把这句话变得有些生硬。
塞缪尔听完,却没有笑。他认真点头:“正因为不是账,所以更要记。”
陆玄微没有再说。
傍晚时,商队把荒脊兽残骸中最值钱的骨刺和皮毛整理完毕。有人悄悄议论那枚丹药,声音压得很低,却逃不过陆玄微的耳朵。
“比神殿的治疗还快。”
“炼金药剂也做不到。”
“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别乱说,他救了卡尔。”
陆玄微坐在车厢里,闭目听着。
他并不意外。
丹药在玄苍界也是资源。低阶修士为一瓶回气丹可以争得头破血流,宗门为了丹方可以暗中灭掉小家族。换一个世界,人性不会忽然变得清澈。
塞缪尔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夜里,他亲自送来热汤和烤饼,坐在车外,并不进入。
“陆先生。”他借诺尔翻译,“您的药,很珍贵。”
“是。”陆玄微答得直接。
塞缪尔反而松了口气。能承认珍贵,说明对方知道价值;知道价值,就可以谈交易,而不是被无知的善意拖入麻烦。
“到了石鸦城,最好不要轻易让太多人知道您还有多少。”
陆玄微看向他。
塞缪尔坦然道:“我想与您合作,所以更不希望您被所有人盯上。商会可以贪心,但不能愚蠢。一个被逼急的强者,不会是好生意。”
陆玄微第一次对这个中年商人生出一点真正的兴趣。
“你很会做买卖。”
塞缪尔笑了笑:“我只是活得久一点。”
陆玄微也淡淡笑了一下。
在玄苍界,活得久的人未必善良,但大多懂得分寸。眼前这个商人至少知道,奇货可居的前提,是货物愿意留在柜台上。
夜风吹过营地,蓝灯摇晃。
卡尔在车里沉沉睡着,铜牌仍握在手中。
陆玄微望着那盏不燃火的灯,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了第二样东西。
第一样是剑。
第二样是丹。
剑让人敬畏,丹让人靠近。
而有时,后者比前者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