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雍鸣雁,旭日始旦。
藕粉色纱帐中,谢嘉言睡得不是很沉,昨晚被裴聿翻来覆去咬了一晚上,他身上又酸又痛。
旁边的人似乎意犹未尽还不肯放过他,烦人的勾他鼻尖。
谢嘉言不烦躁的打掉手,翻身往床里躲,那人还不肯罢休,转而去挠他肚子上的痒痒肉,睡意彻底弄没了,他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道:“裴聿,你是不是想死?”
一下子抬起头,眼前的人不是裴聿那个狗杂种,是一素衣男子,神仪明秀,朗目疏眉,贵气非凡看到他醒了手掩着嘴笑。
“嘉宝,再睡一刻钟,太阳就要晒你屁股了!”
“太子哥哥!”他顿时慌了神,一个鲤鱼打挺跪起来,脸色也白了,无措地说,“太子哥哥……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我这我这…”
司空屃抬手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发丝,唇角笑意清浅:“是孤不让烈奴通报,那些死规矩只会耽误我们兄弟俩说话,这里只有你我兄弟,没有什么太子,赶紧坐着。昨日听说你跟裴聿吵架,他还罚你跪祠堂,今早下早朝,孤就急忙过来了,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扯了扯绣着花好月圆的大红色被子往他身上盖。
他挨近的一瞬间,谢嘉言寒毛都竖了起来,浑身紧绷,“我跟裴诀打架,把他宝贝弟弟打伤了…小事儿而已,劳烦太子哥哥跑一趟了。”
司空屃酷爱书法,身上常年沾染着一股墨香味,谢嘉言从小就不喜欢他这股味道,司空屃对他的异样也就没有多想。
“敢让你跪祠堂,也不怕孤把他家的列祖列宗的坟全都掘了吗?”
“不要!”
谢嘉言犹如一根紧绷的弦,“太子哥哥,此等小事,无需太子哥哥出手,我自会处理。太子哥哥一旦出手,若因此坏了我们的大计……得不偿失!”
司空屃看把他吓到了,收敛杀意,神情温和道:“嘉宝,他若是负了你,你只管来找孤,孤帮你收拾他。”
谢嘉言深吸一口气,僵硬笑道,“好……”
“我来还有一件事,三日后就是秋猎了。”他手一抬,身后的暗卫端着托盘跪上前。
“这套大红燕雨觞冠弁服,孤早早就命人给你做了,昨日刚完工。你最爱这鲜艳的红色,这抹额是孤从库房里挑了一颗红宝石给你镶上了,你看看可喜欢。”
谢嘉言喜欢明艳的颜色,看到大红色冠弁服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手摸上红宝石抹额,心里五味杂陈,“谢谢太子哥哥……”
司空屃眉眼闪动,泛起一抹寒意,很快又掩过去,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子,“说了多少次了,你我兄弟之间无需见外。”
谢嘉言咬了咬嘴唇,点头,“是…!”
裴府后院,司空屃站在铜辇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腰间的白玉。
“夜七。”他冷冷起唇。
“在!”一个黑衣暗卫凌空而下,伏跪在他面前。
他淡淡抬眸看向裴府后门,“孤不放心嘉宝,你替孤保护好他,看好他,懂吗?”
夜七叩头道:“属下,懂。”
自太子走后,谢嘉言便忧心忡忡。
抱着鸳鸯枕呆坐在床上,回想起前世临死前,张玄在他耳边说,太子哥哥一旦成功了,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他。
太子哥哥给他下过一道密令,如若他在金陵顺利登基了,他立刻就会杀了他,而后对外宣称是他谢嘉言狼子野心,意图在幽都起兵造反。
是身为一国储君的他大义灭亲,忍痛将他处死。这样一来,造反的人变成他了,到时他已身死,死无对证。
而他司空屃荣登大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人敢去质疑他。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谁又敢拿脑袋去查真相到底如何?
谢嘉言指尖颤抖地攥住被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走,他不傻,他刚才那般破绽百出,太子肯定起疑心了。
他重生的时间点太晚了,晚到他已经在太子这条船上下不来了,如果重来还是保不住命,那至少要保住身边人的。
他扔掉枕头,哑声喊:“卯四,你给我进来!”
卯四大步流星的进去,“主人……”
“给我跪下!”谢嘉言凶巴巴的往地上一指。
“是。”卯四不知缘由,还是老老实实的跪了。
谢嘉言叉腰质问,“你娘病了多久了?”
卯四有些摸不着头脑,“回主人,一年了。”
“你个白眼狼,都病了一年了还不回去侍疾!她算是白生你一场了!你现在赶紧收拾东西,去扬州。照顾她,直至她好转,如若不然,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谢嘉言抄起鞋子往他身上打,“白眼狼!你还不如那狗杂种裴聿,你看看人家,老娘病了,日日天跪在床前伺候。你呢,就知道跟着我逍遥快活!你今日就回,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卯四跪着迟迟不起身,他惊喜的脸上,有感激,也有犹豫,“可是陛下让我,我走了,主人你……”
谢嘉言又往他背上打了一下,“烈奴是死了吗?这是一屋子的暗卫,都是死的吗!你赶紧去,早去早回!”
“是!奴替老娘谢过主人大恩!”卯四声音哽咽,重重一拜。
“赶紧走!看着你就来气……”
谢嘉言往床上一倒,扯过被褥把自己团团盖住。
“是,主人保重!”卯四双手伏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谢嘉言没有动,他隔着一层纱帐,轻轻地对隆起的小山包说,“主人,奴走了。”
谢嘉言没动也没说话,直至他走出房门,走出院子。
烈奴把卯四送到门口,回来时,刚进院子就听到了哭声。
屋子里,谢嘉言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提前查过了,卯四的老娘得的是咳血病,没个十载二十载好不了,扬州此去千山万水,他和卯四,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再见了。
卯四虽不比烈奴在他身边待的时间长,却是无可替代的,他边哭边往嘴里塞冷掉的山洞梅花包子。
这样好吃的东西,以后只有烈奴一个人给他买了。想到伤心处,他哭的更凶了。
烈奴没有进去打扰,抱着手臂靠在院门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家小主人看着没心没肺,实际上比谁都重情重义。
日暮时分,裴聿从军中回来,还未进家门,就听小厮说,今早太子殿下来过。
裴聿眉心紧皱,冷笑一声,压住心头酸痛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他,阖眸道:“拿去给他。”
小厮抬手正要接,他又反悔,猛的提起往地上砸,色香味俱全的莲房鱼包撒了一地。
裴聿此后三天都没有踏入葳蕤轩。
谢嘉言乐的清闲自在,整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睡够了,吃饱了,便琢磨接下来该怎么走,才能走出一条活路。
活路他没想明白。
有一点倒想明白了,他要习武,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能再成为烈奴他们的累赘了。
烈奴他以后也会想办法送走,要是把他和卯四一起送走,他俩肯定会起疑,还会引起太子的注意。
说干就干,他脱下长袍,换上短衣,竖起高马尾,认认真真的在青梅树下扎马步。
烈奴打着油纸伞,站在一旁指导他。
谢嘉言小时也跟着太子学过六艺,那时的他仗着自己是太子伴读的身份,从不把夫子放在眼里。
领着一群世家子弟整日欺负别人,不是扒人裤子,就是在人脸上画乌龟。
有太子给他撑腰,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他更猖狂了,一进明伦堂倒头就睡,睡醒了就去吃。
除去箭术,其他的都一塌糊涂,是太学府里最让人头疼的学子,别人去太学府,都是学了一身本领,而他是养了一身膘。
这不,马步扎了还不到半个时辰,谢嘉言就累的哭爹喊娘。
“烈奴,我腿好酸,我手也好酸!”
烈奴用剑柄把他越来越往下垂的手抬起来,“正常。想习武就要先练好下盘,下盘不稳,握剑都握不住。”
谢嘉言叫苦连天,“那要扎多久?”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烈奴还放水了,以前师傅都是让他们扎两个时辰。
谢嘉言有点后悔了,“什么?一个时辰,那我会死的!”
烈奴哑然失笑,“主人,言重了。”
谢嘉言欲哭无泪,“没有言重,我说的是真的。我现在脑子疼,肚子好疼,屁股也好疼,像撕开了一样,真的要疼死了,不信你看!”
烈奴,“……”
“主人既说了要习武,就叫端正态度,不可再偷奸耍滑!”
谢嘉言大喊冤枉,“冤枉啊!我屁股真的要疼死了!”
“扎马步屁股怎么会疼?”烈奴还在怀疑。
“我哪知道!”谢嘉言哇的一声哭了。
墨香四溢的书房里,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裴聿打了一个喷嚏。
苍鹰啸长空,猎骑驰林。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都卯足了劲想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当然了,还得防着最爱耍阴招的谢嘉言。
谢嘉言是个蛮横无理的混世魔王,仗着陛下的宠爱没少耍小手段,用阴招取胜,谁要是敢抢他风头,那就死定了,他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他。
即便如此,能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场面实在是太少了,他们还是想奋力一搏。
各路世家子弟整装待发甚至都想好了应对之策,还做足了准备,谢嘉言却不玩了。
祭祀过后,谢嘉言牵着他的小白马,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喂马儿吃草。
裴聿看到他不参与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往他那走,谁知被太子抢先一步,抢在他面前跟谢嘉言搭上话了,他只能站在原处,像个无能狂怒的丈夫,眼睛喷火的看着两人有说有笑。
太子询问谢嘉言为什么不去?谢嘉言用身体不舒服搪塞过去了。
太子走后,裴聿扭扭捏捏的上前,端着架子说,“那个……那个我听说北坡有很多野兔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听说你箭术在我之上,我们比试一场,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的本事。别不是浪得虚名!”
一道势如破竹的箭声刚好从谢嘉言耳边划过,他突然想起什么,瞳孔骤紧,苍白的唇微动,下意识的摸上肚子,半晌才喃喃自语的道:“就是浪得虚名,我骑射一向都很差的……”
裴聿将他的怪异都看在眼里,想不通他为什么对太子就那般亲亲热热,对他的这个丈夫就横眉冷眼,他眼神骤冷,眸里翻腾着怒意。
“是太子不让你跟我一起……”
“柳思尧!”谢嘉言远远的就看到了丈夫的小竹马,跳起来冲他招手。
柳思尧听见他在叫自己,明显一愣,往常他是最不待见自己的。
“你过来,你快过来!”谢嘉言不顾旁人的大喊。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喊了过去,裴聿一把拉住他,“你是不是想找思尧的麻烦?”
谢嘉言心中绞痛,并未多言,这是拿开他的手,出于身份的悬殊,柳思尧迫不得已走了过去。
以为又是夫妻二人的修罗场,不曾想谢嘉言竟笑嘻嘻的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裴聿的手上,“从边关回来,你们也快一个月没见了吧,你们俩好好聊,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如若你们需要床小憩,我的幄帐就在你们的左手边第二个,你们可以随意用!我用不着!”
他暗示明显的话,柳思尧还没听完脸就吓白了。
“小郡王,你大概是误会了……”
“没有没有,我没有误会。我走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谢嘉言牵着自己的马儿,屁颠屁颠的走了。
留下两人尴尬的站在原地,柳思尧还好,就是想不明白谢嘉言今日闹的是哪一出?
他正想问裴聿,裴聿也刚好在看他,眼睛幽冷漆黑,只往他脸上一扫,就像冰渣子活生生刮过去一样,他也不好再问下去。
这剪不断理还乱,让人参不透的一幕,把在座的众人弄得不知所云。
就连高台上的陛下也是满肚子疑惑,站起来冲谢嘉言喊,“嘉宝,别喂你那马了,胖的都快走不动路了,过来朕有话问你。”
谢嘉言捧着宝儿的脑袋左看右看,撇了撇嘴,“哪胖了?瞎说……”
把马儿交给烈奴,他小跑着走到高台之下,恭敬跪下,“见过陛下。”
“平身,上来。”司空桀冲旁边的太监扬了扬下巴,“赐座。”
“是。”太监速度很快的,搬上来一把椅子。
谢嘉言弯腰拱手道:“谢过陛下。”
“你今日是怎么了?乖的,朕都有点不认识了,你说是不是高闫。”司空桀打趣的问身旁的太监。
高闫连连点头,“小郡王,长大了,懂事了,学会体谅陛下了。”
司空桀没有把他的话当成拍马屁,反而是认真的端详谢嘉言,捏捏他的婴儿肥,拍拍他的小肚腩,而后认同的点头,“的确长大了不少,还长胖了!哈哈哈!”
他一笑,高闫也跟着笑,高闫熟知这位小郡王的脾气,用袖子捂住嘴偷笑,但还是忍不住的去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胆都快飞出来了,识趣的闭上嘴,可不敢再笑了。
司空桀看到他板起小脸,收敛笑声,“还不高兴了,舅舅又没说什么,再说你这是真胖的不行了,你那马都不知道是你坨他还是他坨你了。哈哈哈哈……”
谢嘉言,“……”肉包子般大的拳头藏在袖子里,捏的紧紧的,但凡要是换做别人,他早一拳砸上去了。
“是衣裳大了,穿着显胖!”
“好好好,是衣裳的错,别气了,舅舅不笑了。”
司空桀斜了一眼不远处扎眼的裴聿,靠过去低声询问,“舅舅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又跟裴聿吵架了?去年秋猎,这个时候你早钻林子钻疯了,哪还会坐在这儿听我这个老人家唠叨!”
谢嘉言欲言又止,摇头又点头,“嗯。”
“都成婚了,是大人了。再过两年就要当爹的人了,还一天到晚吵吵闹闹。当初你死活要嫁他,嫁过去了又天天吵,你说你这不是作贱你自己吗?”
终归是自己的亲外甥司空桀舍不得说重话,看他低头不说话了,委屈巴巴的坐着。他心更是疼的不行,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护犊子的问道:
“他怎么欺负你了?你跟舅舅说,在裴家舅舅我奈何不了他,在这儿舅舅想方设法都要打他五十大棍!给你出气!”
司空桀也听说了他跪祠堂的事,他已嫁做裴家夫,他这个舅舅虽说是皇上,也不太好插手。
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别说他这个九五至尊,一旦偏袒谢嘉言,保不齐当日都要被御史骂穿了朱雀街。
听着他撑腰的话,谢嘉言偷摸红了眼眶,重活一世,他最对不起,也最不敢见的人就是他。
这样待他好的舅舅,把他捧在手心上的舅舅,处处为他着想的舅舅,他竟然怀疑他,不相信他,耳根子软的傻傻的就听信了太子的挑拨。
“哎呀,我们小郡王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都哭了,哎呦,哭的老奴的心都碎了。”高闫是最先发现他哭了的,手忙脚乱的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
司空桀知道他要面子,挥手让人放下帘子,把高台挡了起来。
起身走过去,痛心的把他揽进怀里,不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轻的拍着他肩膀。
谢嘉言抱着他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哭他的傻,哭他的莽撞,更是哭他的识人不清,害得一众人为他丢了性命。
帘子外,裴聿一直都没走,听到他的哭声,想上前一步被御林军拦下了。
一刻钟过去,谢嘉言停住了哭声,抬起头,流着黏糊糊的眼泪鼻涕说,“舅舅,我饿了……”
司空桀哭笑不得,赶忙让人去布菜。
数不尽的美味佳肴,摆了一桌,谢嘉言抽抽噎噎的坐在司空桀身旁,嘴里塞满了雪霞羹。
司空桀是嫌弃他胖,可他要真喊饿了,他也舍不得饿着他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郡王这还有呢,都是您的~”高闫手快的把他面前空掉的盘子撤下去又补上。
他一生下来就没了娘,司空桀把他抱在身边带过一段时间,他什么样的脾气他多少也是清楚一点。
刚哭过,又吃了这么多东西,那一定还有别的事儿,不只是跟裴聿吵架这么简单。
他没有追问,耐心的陪着他吃完,等他慢慢跟自己说。
谢嘉言吃撑了,嘴都还没擦干净蓦地起身,在他面前跪下来。
“舅舅,当初我求着你为我抢了这门婚事,我那是年纪小,不懂事,我现在长大了,才知婚姻的苦楚。我也不是没想过跟裴聿磨合,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扭的瓜不甜,我……我后悔了,我想和离,还望舅舅成全!”
司空桀早有预感,长叹一口气,把他扶了起来,张嘴正欲说话,帘子外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声音,“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