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意，周末咱们组织去黑龙沟徒步，去不去？”
同事吕波站在存意的办公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他一贯的热情笑容。
练存意的眼睛离开电脑屏幕，转头看着吕波。
又抬手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有些酸涩的眼睛。
“去啊，难得你想起我，肯定得去。只是……”
“只是什么啊？”
吕波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练存意还会犹豫。
难得这周女朋友有事不在，想和好兄弟一起出去玩呢。
“你们怎么会选黑龙沟那个地方？”
练存意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手里的中性笔。
“我记得黑龙沟黑龙山的另一面就是太阳山景区，那边不是修得挺好的吗？步道、观景台、休息驿站，什么都有，咋不去哪儿？”
吕波摆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
“那开发出来的景区多没意思啊。你想想，沥青公路铺得平平整整，石头台阶一级一级修得规规矩矩，走上去跟在公园散步有什么区别？徒步徒步，还不得走一点有意思的路线？黑龙沟那种半野生的状态才带劲。”
练存意想了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他虽然在C市生活了好几年，但那些开发成熟的景区去多了确实腻味，周围名山大川较多，像太阳山那种的，也就一般。
“行吧，周六还是周天？”
“周六，早点出发，避开人流。对了，还有张姐和她闺女雯雯，另外还有刘鹏他们几个。”
练存意正准备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听到后半句时手指顿住了。
“张姐家闺女才六七岁吧，能爬得山？”
他抬头看向吕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别到时候拖大家后腿吧。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孩在山路上走两步就喊累、要抱抱要喝水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嗨哟，瞧不起人了不是？”
吕波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人家小雯雯每周一山哦，雷打不动，听说上个月还爬了鸡冠岭，全程六公里自己走下来的，比好多大人都强。说不定比你还厉害些。”
练存意尴尬一笑，“好吧，好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马平川但毫无肌肉的小肚子，又默默把“轻松徒步”几个字从心里划掉。
吕波走后，练存意重新埋头于工作里。
他在一家施工单位上班，干的是办公室工作，说白了就是在OA上分发一下文件、给领导整理整理稿子、协调协调各部门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工作轻松简单，闲暇时间也很多，当初大学毕业应聘进来，本来是要让他上项目上跑工地的，全凭他的一副好样貌，才到了这个工作岗位。
毕竟偶尔领导外出应酬，还得带着他充当充当门面。
但工作轻松归轻松，岗位却低了点。
扣除五险二金，一个月到手工资也就四千五。
在C市这个省会城市，四千五够干什么？
房租一千二，车贷一千，剩下的钱吃饭加油之后基本也就见底了。
比上张姐那种有在项目上当领导的老公的，收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张姐全名张欣，是工程部的老人了，老公在公司在建的水电站项目上担任项目总工，年薪少说也是他的好几倍。
听说家里有两套全款房，生活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人家那个班儿啊，也是可上可不上的。
“小练啊，这周你真要跟他们去黑龙沟？”
练存意对面的办公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
他抬头看向对面，说话的是郑姐——郑蕾，公司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档员工，再过两年就该内退了。
“是啊，吕波他们难得邀请我，我也出门爬爬山，放一下风。”
练存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自然。
但说实话，最近确实压力大。还不是被郑姐压迫的？他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这位快要退休的老前辈，仗着自己资历老、级别高，硬是把手上大半的活计都甩给了他。
项目上的周报本来是由郑姐汇总整理，再上报局长，现在都成了他的活了。
美其名曰“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锻炼个鬼，他现在每天的工作量几乎是刚入职时的两倍。
“我是C市本地人，你也知道。”
练存意点头，表示知道。
郑蕾又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周边的一些禁忌和传说还是知道一点的。据说黑龙沟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古代这里有一条为祸人间的黑龙，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后来被一个青山道场那边的祖师爷斩杀了，但这龙怨气太重，魂魄没法完全消散，就被就地镇压在沟底。”
练存意咬着嘴唇忍住笑。
都什么年代了，郑姐跟他说这些。
不过转念一想，郑姐这个年纪的人，从小听着这些民间传说长大，相信这些也无可厚非。
“然后呢？”他很给面子地问着后续，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哪还有什么然后？”
郑蕾摊了摊手，见他不怎么上心，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总之啊，那黑龙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种地方阴气重。小张也是的，小孩子那么小，一天带着乱跑，也不怕冲撞了什么。”
“小孩子喜欢爬山，多接触大自然是好事嘛。”练存意笑着打哈哈，没再跟郑蕾多聊。
毕竟这老妖婆给他安排了不知道多少工作，光是今天下午就要交两份报告，他手上这份文件整理还没弄完呢。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本来朝九晚五、双休的工作，这几天倒好，每天不到六点，他下不了班。
前天是六点二十，昨天是六点十五，今天……
练存意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快了，再撑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同事已经陆续开始收拾东西了。
管印章的小胡路过他工位时冲他挤了挤眼睛，比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就拎着包溜之大吉了。
练存意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些。
下午六点。
“总算弄完了。”
存意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拉伸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腰背，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这才关了电脑，开始收拾办公桌。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郑姐五点四十五就走了，留下了一句“小练啊，剩下的你帮我盯着点”，然后就踩着高跟鞋优雅地消失在办公室门外。
其他几个同事更不用说，五点半一到，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存意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关掉电源和所有日光灯，锁好办公室门，去了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