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意，你今年二十六了吧？”吕波一边认真开车，一边瞄了他一眼。
存意收回目光，“我不是和你同年吗，你问我多少岁，难道你已经三十步入中登行列了？”
“没有没有，”吕波笑了笑，“看你那么喜欢小雯雯，我的意思是也没见你谈对象。你要是喜欢小孩，尽早谈个对象啊，现在结婚也不算晚。”
“你以为我不想啊？”存意靠进座椅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咱们单位有几个女的，你不清楚？”
吕波无奈地笑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是。
他们这种施工单位，男女比例本来就离谱。
整个分公司加起来，未婚的适龄女性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大多早就被人盯上了。
要么是来之前就有对象，一入职就异地恋，要么是来之后嫁给了领导的儿子或者孙子，成了内部联姻的牺牲品。
“要不，”吕波瞄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张姐，“喊张姐给你介绍一个。”
后座的张姐赶紧摆手，“别别别别别——我能有几个资源？咱们身边的女士要不是上了年纪，要不就是已婚已育了。小姑娘们我一个都不认识，哪来的介绍？”
练存意当然知道这些。
当初学土木专业，他心里其实打过小算盘的，班里男的多，说不定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呢？
哪知道啊！
男的是多了，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
可问题是，这些星星们要么是钢铁直男中的直男，要么就是些歪瓜裂枣。
高质量的没几个，有也是直男中的直男，聊天三句不离工地、篮球和游戏，活得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算了，不着急。”存意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因为有雯雯这个开心果在，过得飞快。
“到了。”
吕波把车停在黑龙沟景区外的一个简易停车场上。
说是停车场，其实就是一片被推平的泥土地，画了几条白线就敢收费，一辆车二十块，不计时。
练存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伸了个懒腰。
山里的空气比市区清新了不知道多少倍，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整个肺都像被洗过了一样。
另外一辆车已经到了。
陈鹏他们四个人正站在车旁边等。
练存意扫了一眼，陈鹏和他媳妇儿，两个人的装备一看就是老徒步的，专业程度甩他几条街。
另外两个是小周和后勤部的小刘，都是平时在公司里打照面但没什么深交的同事。
但他们和吕波关系都不错，要不然也不会约着一起出来徒步。
“陈鹏，你们比我们还快？”吕波走过去打招呼。
陈鹏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头上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脸上架着偏光墨镜，看起来很有几分户外达人的派头。
“也就比你们快五分钟，我们也才停好车。东西都背上，山里面没有补给，水和食物都要带好。”
“知道了。”
练存意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背包背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松紧，又取出登山杖握在手里。
新买的登山杖握感还不错，铝合金材质，三节可伸缩，价格不算贵，但对于他来说也不便宜。
他试着按了一下杖尖的锁定装置，又松开，再按紧。手感还行。
“练叔叔，你是第一次徒步吗？”雯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仰着小脸看他。
练存意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姑娘，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是啊，雯雯可要带带叔叔，叔叔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
“好的，没问题！”雯雯拍拍胸脯，小脸上写满了郑重其事，“叔叔跟着雯雯就行了，雯雯可是每周一山的！”
张姐在旁边看着好笑，忍不住开口：“幺儿，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你还要带你练叔叔？别给人拖后腿了。”
雯雯不满地撅起嘴，两条小辫子一晃一晃的，“妈妈你乱说！我可不会，我可是徒步过很多次、爬了很多山的！”
“就是，咱们雯雯是最厉害的！”存意笑着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雯雯，又补了一句，“雯雯带叔叔，叔叔给雯雯发工资，巧克力工资。”
雯雯欢天喜地地接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张姐无奈地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没再说什么，跟在队伍后面往山里走。
进山的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黑龙沟自然保护区”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褪色，像是好些年前立的东西。
木牌旁边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宽约一米五，两侧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丛里零星点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之间。
五月正是山里最舒服的季节。
不冷不热，微风习习。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透过行道树的枝叶间隙，在碎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野花混合的淡淡香气。
练存意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前面是吕波和雯雯，后面是张姐和陈鹏两口子。
小刘和小周走在队伍末尾，两个人一路聊着什么，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雯雯，走慢点，别摔了。”张姐在后面叮嘱。
“不会的！”雯雯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小登山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像只欢快的小兔子。
大概往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拐过一个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练存意终于看到了帖子里面的那棵大柳树。
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在照片里看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棵柳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得多。
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地铺展开去，少说也有二三十米的直径。
树干粗壮得惊人，褐色的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皱纹，每一道都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垂下的柳条密密匝匝地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远看去像一面翠绿的帘幕，又像一条条垂挂下来的碧色丝绦。
五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成了一地碎金。
“哇，好大一棵柳树！”雯雯第一个喊出声来，迈开小短腿就想往大柳树那边跑。
张姐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她的后衣领。
“你有过敏性鼻炎，离柳树远一点！”张姐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天柳絮可不得了，到时候你鼻炎犯了，鼻子痒眼睛也痒，哭都来不及。”
雯雯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垂着脑袋，辫子上的草莓发圈都没了精神。
“知道了……妈妈……”
练存意没有鼻炎，倒是少了很多烦恼。
他把登山杖靠在树干上，走上前去，抬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
树皮比想象中还要粗粝，像砂纸一样磨手。
纹理扭曲而深邃，有些地方的树皮已经翘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层。
存意把手掌贴在树干上，微微闭了一下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掌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是脉搏，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律动。
可能是错觉吧。
“老吕，你说这棵树有多少年了？”他收回手，回头问站在身后的吕波。
吕波走上前来，张开双臂环抱了一下树干，一米八五的个子，两只手伸展开来竟然只能抱住树干的一小部分。
他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啧了一声。
“少说也有千年了吧，不然不可能这么大。”
说着，吕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树干拍了几张照片，又后退几步拍了几张全景。
练存意注意到他拍照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树冠的正下方，镜头角度总是偏向一侧。
“你咋不拍正面？”存意问。
吕波冲着柳树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全是柳絮，我拍出来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