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半，练存意就被闹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钟，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却已经自动开始运作。
翻身，关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五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练存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通，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要去黑龙沟。
他掀开薄被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蓝莓。
蓝莓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叶子黄了又焦，焦了又黄，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怎么哄都不好。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漱，换衣服，检查装备。
昨晚他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此刻只需要把它们全部装进那个新买的二十升背包里。
急救包放在侧袋，两根能量胶和四块巧克力塞进顶包，两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分别插在两侧的网兜里，自热米饭放在最中间，登山杖折叠起来挂在背包外侧。
他掂了掂背包的重量，大概四五斤的样子，对于平时缺乏锻炼的他来说，这个负重刚刚好。
出门前，练存意对着玄关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
深灰色的冲锋衣，黑色登山鞋，藏蓝色的速干裤，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
镜子里的青年身形修长，五官俊秀，嘴唇很红，像画了口红一样。
有点小帅啊，练存意这么想着，嘴高兴地咧开，就算嘴巴太红了。
但他对自己总体还是满意的。
“不错，像个正经徒步的。”
七点整，他到达了公司门口。
已经有四个人到了。
吕波站在自己那辆银灰色混动SUV旁边，正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旁边站着市场部的陈鹏和他媳妇李莹，手里拎着早餐袋子，陈鹏嘴里还嚼着什么，鼓着腮帮子冲存意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另一个是工程部的小周，一个话不多的年轻男生，抱着自己的背包安静地站在一边。
“存意，来这么早？”吕波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
“不是你说的七点集合，这还早？你们不是更早吗？”存意笑着应道。
“嗨，那是一个初步时间，一般都有机动的半小时，你先上车歇会儿，等张姐她们来了就走。”
练存意把背包放进了吕波的后备箱，正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招呼声。
“小吕、小练还有刘鹏、小李、小周，你们早！”
他转过身，看到张姐牵着小雯雯正朝这边走过来。
雯雯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薄款冲锋衣，拉链上挂着一个熊猫挂件，下身是黑色速干裤，脚上蹬着一双迷你的登山鞋，背后背着一个淡蓝色的小登山包，包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各系了一颗草莓形状的发圈，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别提多可爱了。
“雯雯，叫叔叔。”张姐笑着开口。
“叔叔好！”小女孩声音清亮，奶声奶气却透着股爽利劲，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练存意被萌得心都要化了，下意识地在冲锋衣口袋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糖果纸的沙沙声，他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给，雯雯吃糖。”
雯雯没有立刻接，而是抬起头看了看妈妈。
张姐微微点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奶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不客气。”存意忍住想要揉她脑袋的冲动，笑呵呵地拉开了车门。
一行人上了车。
吕波开车，练存意坐副驾，张姐和雯雯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周六清晨的车流中。
车上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前三分钟里，雯雯一直乖乖地坐在妈妈旁边，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三分钟后，她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陌生人社交”的缓冲期，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吕叔叔，你的车车是充电的还是喝油的呀？”
“都可以，又可以充电又可以喝油。”吕波从后视镜里看了小姑娘一眼，笑着回答。
“哇，那吕叔叔的车车是不是饿了就喝油，渴了就充电呀？”
练存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吕波也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练叔叔呢？练叔叔的车车也是这样的吗？”
练存意转过头看了小姑娘一眼，“练叔叔的车车只能喝油，不能充电。”
“啊……”雯雯露出一个很遗憾的表情，好像在为他的车感到惋惜，“那练叔叔的车车好可怜，不能喝饮料。”
“饮料？”张姐在旁边一脸迷茫。
“电动汽车充电不是喝饮料吗？”雯雯理直气壮地反问。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练存意笑得肩膀都在抖，吕波差点没握稳方向盘。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张姐无奈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电视上说的呀，电动车不需要加油，就像小朋友不需要喝苦药，但是可以喝甜甜的果汁一样。”雯雯歪着脑袋，说得头头是道。
练存意和吕波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写着同一句话：这孩子的脑回路，绝了。
一路上，雯雯的小嘴几乎就没停过。
她对万事万物都有好奇心，看到路边的牛要问牛为什么吃草不吃饭，看到远处的山要问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看到天上的云要问云是不是棉花糖做的。
很多问题问得吕波和练存意哑口无言，两个人绞尽脑汁也只能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雯雯显然不太满意他们的答案，于是换了个赛道。
“叔叔们，你们知道谁的腿最长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存意和吕波同时一愣。
“谁的腿？”练存意认真思考了一下，“长颈鹿？”
“不对不对。”雯雯摇头。
“大象？”吕波试探着猜。
“也不对。”雯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辫子上的草莓发圈跟着一颤一颤的。
两个人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
最后练存意只好投降：“叔叔们太笨了，雯雯公布答案吧。”
“是火腿肠哟！”
雯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火腿长，火腿长，火腿的腿最长！哈哈哈，叔叔们好笨，妈妈你说是不是呀？”
张姐捂着嘴巴笑，没有应答女儿。
练存意扭过头看着张姐和小雯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他喜欢男人。
这件事他从高三那年就确认了，毕业后也一直没有改变过。
父母不知道，同事们更不知道，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六岁单身男青年，工作稳定，收入不高，没什么不良嗜好，偶尔跟同事吃个饭，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以前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看着后视镜里小雯雯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听着她奶声奶气的笑声，存意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要是能有一个雯雯这么可爱的女儿，该有多好啊。
小姑娘也太可爱了亿点点。
练存意捂住心口，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