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都市的地下城,是一个连阳光都懒得光顾的地方。
这里的街道终年不见天日,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木板和铁皮管道,像巨兽的肋骨一样交错着挤在一起。偶尔有水珠从缝隙间滴下来,砸在石板上,啪嗒作响,在这片昏暗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空气里混杂着霉味、铁锈味和炊烟的气息,说不清是脏还是生活。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没什么正经来历——乞丐、流民、逃犯,还有像程北这样,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爹妈的孤儿。
十四岁的程北,在地下城也算是个名人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本事——纯粹是因为他太能惹事了。三天两头偷鸡摸狗,上个月偷了铁拳的钱袋,上上个月借了虎哥的刀没还,上上上个月在交易所看热闹的时候掀了别人的赌桌。亏得他跑得快,不然早就被打断腿了。
『程北呢?昨天说好的保护费呢!』
一大清早,程北租住的那间小破屋门口就围了三五个黑帮打扮的人。领头的是个横肉满面的壮汉,满脸横肉堆在一起,偏偏还留着一把络腮胡,看着就像是一堵长了毛的墙。
铁拳,黑帮兄弟会下属的小头目,实力不明,脾气不小。
一个小弟踹了一脚门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铁拳哥,程北那小子天没亮就溜了!』
『又溜了?』
铁拳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门框上,木板应声裂开一道缝。他似乎还不解气,又补了一脚,直接把门踹了个对穿。
『上个月的账还没结清,这个月又拖!下次逮到他,老子把他吊起来打!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可惜的是,铁拳也就嘴上说说。
整个地下城的人都知道,程北虽然是个四处惹祸的混小子,但黑帮兄弟会的会长夫人——琳达夫人——对他那可是出了名的照顾。没人知道为什么,但谁要是真把程北怎么了,第二天就得去跟会长夫人当面解释。
会长夫人的解释流程,据说体验过的兄弟都表示——一生一次就够了,体验过的没一个想体验第二次。
『都是那小子命好!』铁拳吐了口唾沫,狠狠剜了一眼那扇破门,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而此刻,被铁拳满城追杀的程北,正蹲在地下交易所二楼的一根横梁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甘草,津津有味地看楼下的一场好戏。
地下交易所是狩猎都市里最嘈杂、最混乱的地方,没有之一。
说是交易所,其实什么都干——卖情报的、收赃物的、倒卖魔兽材料的、私下接悬赏的、打探消息的、寻仇的、看热闹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护卫队通常也懒得管这片地界。
一楼大厅里摆了几十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每张桌子前都坐着几拨人,或交头接耳、或面红耳赤地争执,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和劣质麦酒的酸气。
今天的场子格外热闹。交易所中央的人圈比平时大了一圈,圈里站着两个人,正为一桩交易吵得快要动手。
买方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眶凹陷,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皮夹克,嗓门大得整座交易所都在嗡嗡作响。
『你说这东西值三千金币?你当我傻啊?老子在交易所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
卖家是个矮胖子,圆脸圆肚圆脑勺,像个塞满了的麻袋。他倒是一点不慌,笑眯眯地拍了拍面前的一个箱子。
那箱子差不多两个巴掌大小,通体透明——像水晶一样通透,在交易所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点。
『这可是从狮心国王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光这箱子就是古董!』
『箱子确实是古董,可里面是空的啊!』瘦高个伸手敲了敲箱子,发出清脆的叩响,『你拿个空箱子卖三千金币,当我是冤大头?』
矮胖子贼兮兮地笑了一声,凑到瘦高个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瘦高个的表情变了。
从愤怒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难以置信。
『你说的是哪本……』
『嘘!』
矮胖子一把捂住他的嘴,绿豆大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三千金币,要就带走,不要我找下家。』
『一千。』
『两千五。』
『一千五。』
『两千,最低了。』
瘦高个咬了咬牙,那表情像是要从自己身上割一块肉下来。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在桌上。
『成交。』
矮胖子抓起钱袋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堆成了一朵花。
『敞亮!』
瘦高个抱起那个透明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伤。他抬头瞪了矮胖子一眼。
『你要是骗我,我杀你全家。』
『放心,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瘦高个冷哼一声,转身正要离开——
交易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大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人,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翻开的皮肉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银白色的短刃,刃口闪着冷光。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黑蛇帮的人?』
黑蛇帮,地下城另一股势力,跟黑帮兄弟会向来水火不容。他们出现在地下交易所,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抢生意。
刀疤脸的目光像鹰一样锁定了瘦高个怀里的透明箱子。
『把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瘦高个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把箱子护在怀里。
『这里是地下交易所,你敢动手?』
『呵。』
刀疤脸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
『规矩是给人定的。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身后的黑蛇帮帮众齐刷刷地亮出了武器——弯刀、短剑、匕首,刃光在昏暗中连成一片。
交易所里瞬间炸开了锅。
看热闹的人尖叫着往后退,桌子被撞翻,酒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矮胖子卖家见势不妙,一个矮身钻进了人群,溜得比兔子还快——那敏捷的身手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
瘦高个抱着箱子,脸色铁青。
『你们黑蛇帮,欺人太甚——』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拔出腰间的短剑,迎面冲了上去。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大厅里炸开。
瘦高个的身手居然不错,一把短剑舞得虎虎生风,一上来就逼退了两个黑蛇帮的帮众。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把夹克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混乱之中,那个透明的箱子飞了出去。
它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一根柱子上,又弹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程北脚边。
箱子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在这一刻悄然睁开。
程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横梁上滑了下来。他吐掉嘴里的甘草,弯腰捡起箱子,好奇地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空的。
每个人都看到的是空的。
但程北看到的,是一本静静躺在箱底的笔记。
封面是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深色,表面布满了一圈又一圈的花纹。那些花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流转、交织、变幻。那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透着一种陈旧的、沉淀了漫长岁月的质感。
程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咦?』
他是幻觉了吗?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本笔记。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窜上脊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那种感觉——像是大热天一头扎进了冰水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喂!小子!把箱子放下!』
黑蛇帮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程北回过神来,飞快地把笔记往怀里一塞。奇怪的是,明明那本笔记有巴掌厚,塞进衣服里居然一点也不鼓,好像它自己能找到藏身的地方一样。
箱子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不是我的,捡着玩的,还给你们。』
他高举双手,一脸无辜。
黑蛇帮的人还没来得及发作,交易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一听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护卫队!所有人不许动!』
一队身穿银白甲胄的护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场面。带头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交易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聚众斗殴,破坏公共秩序,全部带走。』
护卫队的效率极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黑蛇帮的人、瘦高个买家、几个还在发愣的围观群众,连同角落里一脸无辜的程北,全被绑了起来。
『冤枉啊!我就是来看热闹的!』程北一路上扯着嗓子喊。
『闭嘴。』
『真的,我连他们为什么打架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路过的!』
『再嚷嚷加一条扰乱治安。』
程北识趣地闭了嘴。
不过他的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那本笔记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着热,像是活的一样。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市政厅的审讯室比他想象中要干净得多。白墙、木地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狮心国的地图。窗口很高,透进来的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程北被按在椅子上。几个护卫守在门口,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鬓角斑白、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但那双眼睛——程北在地下城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眼睛,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水,扫过来的时候,程北感觉自己像被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市长大人。』护卫们齐齐行礼。
程北瞪大了眼睛。
市长?
他在地下城混了十几年,跟市政厅打交道的次数用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而眼前这位,居然是狩猎都市的最高长官?
市长没有急着审问他。他从容地在程北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程北。
『你叫程北?』
『嗯。』
『十四岁?』
『嗯。』
『地下城长大的孤儿?』
『……嗯。』
市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落在程北的右肩上,停住了。
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臂章。
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有些毛糙,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但那上面的徽记依然清晰可辨——一把剑和一柄弓交错排列,下方绣着四个字:
狩猎学院。
市长盯着那枚臂章,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程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个……您认识这东西?』
市长没有回答。
他依然盯着那枚臂章,眼眶却开始泛红。那双刚才还明亮如水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雾。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孩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时间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个臂章,是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