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被市长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臂章——洗得发白的布面,边缘起了毛边,剑与弓的线条都有些模糊了,可他一直擦得很干净。这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之一。
『是我爹妈留给我的。』
『他们人呢?』
『不知道。』
程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但实际上他想了无数遍,想了无数个夜晚,想得越多就越想不通,想到最后干脆就不想了。
『我记事的时候就在地下城了。是琳达夫人收留的我,她说我爹妈大概不是什么普通人,就给了我这个臂章,让我好好留着。』
市长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节微微发白。那表情不像是一个市长在审问一个街头小混混,倒更像个在努力消化什么重大消息的普通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声对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市长和程北两个人。
程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一个市长,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单独面对他一个被拘捕的小混混——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市长回到座位上,没有急着说话。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程北好奇地探着脑袋看过去。
抽屉里躺着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是深褐色的。盒盖上同样挂着一把小锁。
市长打开锁,从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程北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一枚臂章。
和他肩上一模一样的臂章——剑与弓交错,下方绣着"狩猎学院"四个字。唯一的区别是,市长这枚要新得多,边角的线还是整整齐齐的,金色的绣线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您……您也有?』
市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枚几乎一样的臂章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记忆。
『不止我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年前,每一个从狩猎学院毕业的人,都会得到这么一枚臂章。』
『狩猎学院?』
『一个曾经为整个大陆培养了无数优秀狩猎者的地方。』
市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程北的头顶,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那些泛黄的记忆像是在他眼前重新铺展开来。
『最鼎盛的时候,学院里有一万多师生。北到凛冬国,南到雨林地带,西到沙之国,东到炽焰国——整个大陆最顶尖的狩猎者,有一半是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的。』
程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地下城里,他见过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黑帮兄弟会的会长——据说是个六星狩猎者。而市长口中的那个学院,听起来简直像个传说。
『那后来呢?』
『后来……』
市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了起来。
『出了一场事故。学院举办的狩猎大赛上,魔兽的等级失控了,很多学生受了伤。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国的质疑铺天盖地地涌来。国王顶不住压力,最后下令——无限期关停学院。』
程北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学院关停之后,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彻底爆发了。』市长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学院分成了两派——理论派和实践派。理论派主张研究技术、提升整体水平,实践派觉得实战才是根本。两派争了不知道多少年,学院一关,干脆就分道扬镳了。』
『理论派跟着当时的院长北上,在一个部落的遗址上建起了一座新城——就是你脚下这座狩猎都市。』
程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实践派呢?』
『实践派的那些人成立了狩猎者协会。后来发展成了遍布整个大陆的庞大组织,中心协会设在狮心国,下面还有五个分协会。』
『那您呢?』
程北指了指桌上的臂章。
『您也是学院出来的吧?』
市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两枚臂章,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给我看看你的笔记。』
程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胸口那本笔记像是听懂了一样,微微发热。
『什……什么笔记?』
『别装了。』
市长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程北的胸口位置——刚好是那本笔记贴着的地方。他的眼神平静而笃定,像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你在交易所捡到的那个箱子里,有一本笔记,对吧?』
程北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否认,但对上市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后,他艰难地开口了。
『您……怎么知道?』
市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因为那个箱子,就是我让人放到交易所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