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深秋,空气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湿冷,像极了林予安此刻的体温。
机场大厅的自动门缓缓打开,裹挟着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林予安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黑色风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
那是他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重量,也是他这六年在地狱里挣扎时,唯一的念想。
林予安刚踏出机场大厅,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后座父亲林震那张急躁且陌生的脸。
“愣着干什么?上车!”林震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满,司机张叔看着他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连忙上前想接过他手里的行李。
林予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将怀里的骨灰盒抱得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车流,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昂贵的女士香水味,刺鼻得让他有些反胃。林予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看着车窗外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六年了,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西郊墓园依山傍水,是海城最好的安息之地。林予安和父亲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将母亲的骨灰盒缓缓放入了墓穴中。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手指一遍遍抚摸着墓碑上母亲温柔的照片,眼眶通红,心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妈,你解脱了,我带你回家了。”
安顿好母亲的后事,看着墓碑前摆好的白菊,林予安才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回去的路上林父接到了好几个电话,语气微怒的回应着电话那头,挂了之后缓缓开口:
“明晚有个慈善晚宴,你准备一下和我一起去。”
林予安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爸,我刚回来,妈妈的事情让我很难过,身体不太舒服,而且……”
“没有什么而且!”林父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这次酒会是‘顾世集团’举办的,他们手里握着苏珊那家珠宝公司下一季度的核心原料渠道。
你妈在国外的时候,公司里的那些老家伙就虎视眈眈了。现在你妈死了,你觉得公司会怎么样?你是苏珊唯一的儿子,她偷偷的留给你股份,你不去,难道等着看那家公司被那群吸血鬼拆吃入腹吗?”
听到“苏珊”和“珠宝公司”几个字,林予安原本死寂的眼神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他灰暗生命里最后一点光。如果公司没了,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也就散了。
林予安的手微微颤抖,将涌上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知道了。”
“记住,别给我丢人。苏珊虽然不在了,但林家的脸面还在。”
林家别墅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冷清,客厅里静悄悄的,林予安轻手轻脚地换好鞋上楼,
房间里的陈设还维持着六年前的样子,林予安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大多有些过时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上。那是母亲曾经亲手为他定制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经历那些噩梦,眼里还有光。
穿上它,或许能借来一点当年的勇气。
第二天晚上,盛世集团的酒会。
海城顶级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林予安进场的时候,显得格格不入。他那套五年前的西装虽然剪裁得体,但穿在他如今过分消瘦的身上,依然显得有些空荡,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周围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夹杂着窃窃私语。林予安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躲到了露台旁边的阴影处。
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了,太明亮的灯光总会引起他不好的回忆,让他感到窒息。他从口袋里摸出两粒药片就着水吞咽了下去,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突然,宴会厅原本喧闹的音乐突然停了下来。一束聚光灯猛地打在了宴会厅正中央那扇雕花大门上。
“顾总到了。”
大门缓缓推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林予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手中的药瓶差点滑落。
顾城穿着剪裁考究的手工黑色西装,眉眼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凌厉,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四年的时光,将那个曾经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会在夕阳下红着脸牵他手的穷小子,彻底打磨成了如今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
顾城。
那个他曾经深爱入骨,又不得不狠心抛弃的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顾城原本淡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角落的阴影处。
四目相对。
隔着六年的光阴和无法跨越的爱恨。
顾城的目光在触及林予安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鸷。
他迈开长腿,无视了周围想要上前攀谈的名流,径直朝着角落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予安想要后退,却被逼到了墙角。
顾城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林予安完全笼罩其中。
男人身上那股凛冽的冷冽香气扑面而来,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林、予、安。”
“你还敢回来?你居然敢回来。”
顾城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磁性,上下打量了林予安几遍,说出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几年不见,你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是被你的新男朋友抛弃了?”
林予安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全是尖锐的电流声和嗡嗡声,只能看到顾城的嘴唇在一张一合。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脊背却死死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才颤抖着嘴唇,挤出一句破碎的低语:
“……顾…顾城,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