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九把避雷符往胸口一拍，刚想装作什么都没干，头顶那道雷已经压下来了。
黄泥岭的土坡被照得发白，柴九站在坡顶，尾巴藏在破裤腰里，耳朵也硬按在人发下面，嘴里还念着老黄临走前交代的那几句：“化形渡劫，心要稳，身要正，别偷懒，别耍滑。”
别耍滑？
柴九抬头看了一眼天，立刻把胸口的符又按紧了点。
不耍滑等着挨劈吗？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避雷符发出一声闷响，符纸边缘直接焦了。柴九胸口一麻，整个人被打得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踩进泥里，差点滚下坡。
他低头看符。
符还在。
柴九松了半口气，抹掉脸上的雨水，冲天上喊：“差不多得了啊！我就化个人形，又不是要拆你家门！”
喊声刚出口，云层里又亮了一下。
柴九闭嘴。
第二道雷比第一道更狠，劈到符纸上的瞬间，符纹从中间裂开，烧出的灰没往外散，反而贴着柴九胸口往里钻。柴九脸色变了，伸手去撕符，指尖刚碰到纸边，整张避雷符就炸成一团黑灰。
黑灰钻进皮肉的一刻，妖力也跟着乱了。
柴九膝盖一软，单手撑地，尾巴从裤腰里弹出来，湿毛上还沾着泥。他顾不上骂，立刻调妖力去压尾巴，妖力却在经脉里乱撞，刚压下去的犬耳也顶破了乱发。
“老黄你个老东西，给我留的什么破符！”
骂完这一句，第三道雷到了。
雷光砸在柴九脚边，土坡被掀开一块，泥水拍了他一脸。他咬牙往旁边扑，手掌按进黄泥，想借地气稳住身体，胸口那团符灰却突然发热，热得他差点把自己胸皮抠下来。
“别闹。”柴九咬着牙，把妖力往回拽，“你是避雷符，不是招雷符，听懂没有？”
符灰当然听不懂。
第四道雷落下来的时候，符灰猛地往妖力里一卷，柴九眼前一黑，耳边只剩轰鸣。黄泥岭的雨声、风声、雷声一起压过来，脚下的土坡却在下一瞬空了。
不是塌。
是裂开了。
柴九脚下出现一道缝，缝里没有土，也没有石头，只有乱流卷着符灰往外扯。他一只手抠住坡上的树根，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裤腰，尾巴被风扯得绷直，疼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我刚成人！裤子不能掉！”
树根断了。
柴九连人带裤子一起被拽进裂缝里。
裂缝里没有上下，雨水砸不到脸上，雷声却追着耳朵钻。他抱紧脑袋，妖力一会儿往耳朵冲，一会儿往尾巴冲，胸口那团符灰还在搅，搅得他想吐。
“老黄，等我回去先刨你狗窝！”
话没骂完，背后又挨了一下。
柴九整个人被甩出去，肩膀先撞到什么东西，接着脑袋往下一栽，半个人插进泥坡里。泥水从鼻子灌进去，嘴里也全是土，尾巴在外面抽了两下，终于停住。
雨还在下。
柴九倒插在泥里，憋了半天，终于用两只手撑住地，把脑袋从泥坑里拔出来。
“呸！”
泥块吐出去，没吐干净。他又呸了两口，才抬起头。
眼前不是黄泥岭。
黄泥岭的坡没这么陡，林子也没这么密，更不会有这种带着铁锈味的冷雨。柴九跪在泥坡上，手掌按着地，往四周看了一圈，越看脸越黑。
周围的树不认识。
周围的草也不认识。
风里更是没有老黄那股狗毛味。
柴九慢慢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渡劫前特意换的短衫已经被劈得只剩半截，裤子倒还在，就是腰带断了，靠一只手拽着才没彻底掉。
他先把裤腰系紧。
保命之前，裤子不能先没了，不然光着啊。
系完裤腰，柴九坐到泥里，抬手摸耳朵。犬耳还立着，湿漉漉地贴在发间。他指尖一按，想把耳朵压回去，妖力刚动，胸口就针扎一样疼。
“嘶。”
柴九收手，低头看胸口。
皮肉没破，符灰却留在里面。他能摸到那团东西，不是实物，也不是纯妖力，卡在妖力流转的路上，转一下就刮一下，疼得人想骂。
他试着把妖力往丹田里收。
妖力走到半路，被符灰一搅，直接拐去了尾巴。尾巴“啪”地拍进泥水里，溅了他一背。
柴九闭上眼，吸气。
忍住。
再试一次。
妖力这回冲到耳朵，犬耳抖了两下，非但没收回去，还精神了点。
柴九睁眼，盯着前方一棵歪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完了，老黄的符炸了。”
说完，胸口又烫了一下。
柴九立刻捂住胸口，骂得更低：“你还不服？你要真能避雷，我现在能在这儿吃泥？”
符灰没反应。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到鼻尖，又滴进嘴里。柴九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刚站直，头一晕，又坐了回去。
这一坐，尾巴被压住。
柴九疼得眼角一跳，赶紧把尾巴捞出来，抱在怀里搓了两下。尾巴毛被泥糊成一团，尾尖还炸着，怎么看都不像能藏起来的样子。
“行，先不藏了。”
他把尾巴往身后甩，结果尾巴不听使唤，又绕到腿边。柴九低头瞪它，尾巴尖抖了一下，抖出一串泥点。
“你也造反了？”
尾巴当然也不会回话。
柴九懒得跟自己尾巴计较，抬头辨方向。天上全是云，没有星，也没有月。林子里传来水流声，可水声在哪边，他听了半天也没听准。妖力乱成这样，连千里鼻都不好使，吸一口全是泥、雨、烂叶子，还有一股陌生兽味。
兽味一进鼻子，柴九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鼻尖动了动。
咦！不对。
这地方有东西。
柴九立刻压低身子，伸手往泥里按。土遁走不了远，钻个坑躲一下总行。他把妖力往掌心推，地面只软了一点，胸口符灰就跟着一搅。
泥坑塌了半寸。
柴九一只手陷进去，另一只手还抓着裤腰，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连坑都钻不动了？”
泥坡下方传来一声枝条折断的脆响。
柴九立刻趴下，尾巴却慢半拍，竖在身后，明晃晃地露出半截。他赶紧伸手去按尾巴，尾巴沾着泥，从手心滑出去，又拍了一下草叶。
草叶响了。
灌木后也响了。
柴九一手按尾巴，一手捂嘴，呼吸放轻。这个姿势很难看，但现在顾不上。他把耳朵往下压，压到一半，又被妖力顶回来。
灌木后传来脚步。
不是一个。
柴九眼角抽了一下。
刚渡劫失败，刚掉进鬼地方，刚发现耳朵尾巴收不回去，现在还有东西摸过来。黄泥岭最倒霉的野狗都没他今天忙。
他慢慢往后挪，想顺着泥坡滑下去。脚尖刚蹭到松土，胸口又痛了一下，妖力断了一截，身体没稳住，半边屁股直接滑进泥沟。
“咕叽”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很突兀。
灌木后的脚步停了。
柴九也停了，手还按着尾巴，眼睛盯着灌木。他能闻到兽味更近了，混着湿皮革和金属味，还有一点血味。不是山里的普通野兽，普通野兽不会带铁。
他咽了口泥水，低声嘀咕：“老黄，你符炸就算了，别把我炸进猎户窝里。”
灌木被拨开一点。
柴九立刻把尾巴往泥里塞。泥太软，尾巴塞进去又浮出来。他咬牙再按，尾尖不服气地翘着，露在外面。
灌木后有一双眼睛亮了。
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柴九按着尾巴的手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