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双兽眼一亮，柴九按在尾巴上的手先僵了。
眼前那片灌木晃了两下，左边压下来一截枝，右边又踩断一根枯杆，三道脚步一前一后分开，没急着扑，先把坡口和侧面的林缝卡住了。柴九蹲在泥坑边，背后是滑坡，手边是刚塌出来的烂泥，想站直，尾巴又往外甩了一下，拍得草叶“啪”一声响。
这一下动静不小。
灌木后的人停住半息，接着有人压低声音开口：“在这边。有活的。”
柴九耳朵一竖，立刻又往下压，压到一半，胸口那层符灰先烫起来，妖力一窜，耳尖又从乱发里顶了出来。
“别跑。”另一个声音更稳，“贝恩，右侧。米娅，闻闻。”
闻？
柴九脸都黑了，没等那三个人靠近，先把尾巴往腿下一塞，手掌往泥地一按，想顺着坡面直接钻下去。
泥面软了。
只软了一瞬。
下一刻，胸口那团焦灰一搅，妖力断在半路，地底刚松开的那一点又硬回去，只在他身前塌出半个坑。坑不深，正好把一条腿卡进去。柴九没钻下去，反倒“咯噔”一下陷到膝弯，整个人往前一扑，手肘和下巴全磕进泥里。
“操。”
他吐掉嘴里的泥，第一反应不是爬，是先去按尾巴。
晚了。
尾巴没按住，倒从身后翘出来半截，沾着泥水，尾尖还抽了一下。
那边有人已经闻出来了。
“不是鹿。”一道女声很快接上，“也不是野犬，有肉味，泥味，雷味……还有股怪味。”
“怪味先放着，先看清。”前头那人踩过灌木，枝叶一分，露出半张脸和一把长柄斧，“别让它扑脸。”
柴九一抬头，正对上一双金褐色的眼。
领头那人个头高，胡茬上挂着雨水，斧子横在胸前，没立刻砍下来，先盯住了他露出来的耳朵和尾巴。右边那个瘦一点，手里压着短刀，站位没往前抢，目光一直在柴九的脚下和周边泥层上扫。最后出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鼻尖一直在动，步子最轻，已经沿着味道绕到侧边了。
三个人。
一把斧，一把刀，还有个会闻味的。
柴九从泥里拔腿，没拔利索，鞋差点留在坑里。他干脆把脚一抽，赤着一只脚往后退，退了半步，尾巴又拖了出来，立刻抬手去挡，嘴里先甩出一句：“别过来。”
“会说话？”那姑娘眼睛一亮，又往前凑，“队长，不是野货。”
“我看见了。”领头那人抬了抬斧柄，示意她别再靠，“米娅，停手。”
米娅嘴上应了一声，脚却没全停，鼻尖冲着柴九的尾巴又动了两下，越闻越皱眉：“味道不对啊。”
“哪里不对？”右侧那个男人没回头，短刀还压在身侧。
“有兽味，也有雷劈过的糊味，肉味也在，可不是我们队里那股路数。”米娅说着还想再往前一步，“他尾巴——”
“尾巴你别看了。”柴九咬牙打断，手一把将尾巴捞到身后，动作太急，胸口又是一疼，疼得后背都绷起来了。
这一绷，耳朵更显眼。
领头那人的目光落得更实，斧子却压低了半寸，没刚才那么冲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进泥里，视线从柴九头顶扫到脚下，再扫回那条藏不严的尾巴，开口时语气变了点：“你一个人在猎区？”
柴九没答，眼睛只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稳，握斧的位置也准，真扑过来，他现在这副样子多半躲不开。可对方没动手，这反倒更麻烦。能围着看，先问话，八成不是单纯来吃肉的。
右边那个叫贝恩的已经开口了：“雷响后三里内只有这一处泥层翻过，落点多半就是他。队长，小心点，别被耳尾骗了。”
“我知道。”领头那人应完，继续看着柴九，“能站住就自己站住，别往后滑，下面是断沟。”
柴九脚跟一顿，没再退。
他刚才只顾着躲，真没细看后面，这会儿用余光一瞥，坡后那片草皮是悬的，再退一步真得翻下去。左边是灌木，右边是贝恩，前面是那把斧子，脚下还有自己刚弄出来的半截土坑，路被堵得明明白白。
米娅显然也看明白了，抱着胳膊站到侧边，鼻子还不老实：“你看，他不扑，也不嚎，倒有点呆。”
“你离远点。”贝恩一句话把她压回去，眼神却没从柴九身上挪开，“队长，他身上那股味真不对，和城里登记过的狼人不是一回事。”
“谁跟你是一回事。”柴九忍不住回了一句。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米娅先笑出来：“脾气还挺冲。”
贝恩没笑，反而盯得更紧：“吐字清楚，意识也稳，不是发狂。”
“发狂个屁。”柴九扶着膝盖站稳，顺手把裤腰又往上提了提，“我说了，别围着我。”
领头那人注意到这个动作，眉头反倒松了一点：“会护裤子，神志没丢。”
柴九差点没听懂，下一息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判断，脸都青了：“你拿什么标准看人呢？”
“不是看人。”米娅抢话，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又朝他比了比耳朵，“我们先看耳朵，再看尾巴，再闻味。你这个，前两样全占了。”
柴九面无表情地把尾巴往身后又塞了一次，塞完抬眼：“那你鼻子坏了没？”
“没坏。”米娅下巴一扬，“坏了也能闻到你。”
贝恩这回接得更快：“正因闻到了，才说不对。队长，他身上没有银药烫过的残味，也没有常见的血腥气，倒有股很杂的土腥和焦灰味。”
“焦灰？”领头那人看了柴九胸口一眼。
柴九下意识抬手一挡。
只是这一挡，动作更像在护伤处。
米娅立刻道：“我就说他伤着了吧，刚才耳朵也自己往外顶。”
贝恩没接她这句，只往前半步，短刀依旧没出鞘：“能自己控制耳尾吗？”
柴九不想答。
不答也晚了，头顶那对耳朵偏在这时候抖了一下，尾巴也在泥里抽了抽，给足了回应。
米娅“啧”了一声：“控制得真差。”
柴九盯着她：“你信不信我先把你埋坑里。”
“埋我？”米娅眼睛更亮，往前窜半步，“队长，听见没，他还会放狠话。”
“米娅。”领头那人喊了她一声，声不重，人却已经走近两步，斧子横在身前，挡住了柴九往左钻灌木的口子，“别拿他逗乐。”
这人一靠近，兽味更重。
柴九鼻尖动了动，闻得更清楚了，三个人身上的味道同路，只是各有轻重。领头这人的血味和铁味最沉，贝恩身上带点药草，米娅身上全是雨水和野路气。他们不是一家普通猎户，至少不是他见过的那一类。
而且，他们看他耳朵尾巴的反应太自然。
自然到让人头皮发麻。
柴九把手从胸口挪开，往后又退半步，脚跟踩到塌坑边，泥块哗啦掉了一小层。
贝恩立刻提醒：“别再退了。”
“我退不退，关你——”柴九话说一半，人先晃了晃。
胸口那团符灰又搅了一下，这次比前两下都狠，妖力从丹田往上冲，冲得眼前都白了一瞬。他咬着牙稳住，耳朵却没稳住，直接全露出来了，连发根都压不回去。
米娅呼吸都停了一拍：“队长。”
“看见了。”领头那人低声回她，斧子又压低一截，手却从斧柄上空出半只，摆了个别扑的姿势，“小子，先别动。”
“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柴九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牙根都咬紧了，“你谁啊。”
“雷克斯。”领头那人报得干脆，“灰角城外巡猎队，带他们两个过来看看刚才那道雷砸了什么。现在看见了，砸下来一个失控的。”
“你才失控。”柴九顶回去，脚尖却悄悄往右挪。
右边那条路最窄，但贝恩站得也最死。
果然，他脚刚偏过去，贝恩已经把短刀横过来，没冲他，只把路口一封：“别试。”
“我试没试你管得着？”
“管得着。”贝恩的回答也快，“这地方夜里有人收兽货，你这副样子出去，活不到天亮。”
柴九听懂一半，另一半没工夫细想。
米娅已经又闻出来了点东西：“队长，他真不是普通——”
“我知道不是普通。”雷克斯接得很稳，眼睛却没从柴九身上移开，“普通的现在不会站这儿瞪人，也扛不住那道雷。”
“不是普通，那也不见得就是我们的。”贝恩终于把怀疑挑明了点，“味太杂，耳尾的形也有点偏。”
“偏也正常。”米娅抢着说，“边境混的血多，登记册里稀奇的种都有，上次城门那只断耳——”
“别乱举例。”贝恩一句堵回去。
两人一咬，柴九反而抓到半息空子。
他脚掌往泥里一踩，想借这点软土再试一次。哪怕钻不下去，掀个泥脸也行。可脚底刚发力，雷克斯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脚上，下一刻，人往前一顶，斧柄“咚”地杵进泥里，正好卡住他下踩的位置。
泥没起，路先死了。
柴九抬头瞪过去。
雷克斯没瞪，反而看了眼他露在外头的耳朵，又扫了眼被泥裹住的尾巴，脸上那点防备慢慢收住了，剩下的是一种柴九完全不想看懂的眼神。
不是看货，也不是看猎物。
更糟。
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贝恩，”雷克斯没回头，“刀收半寸。”
贝恩皱眉：“队长——”
“收半寸。”雷克斯重复一遍，语气压实了，“他要真想扑，刚才早借泥翻脸了。现在这点劲，多半连尾巴都按不住。”
米娅吸了吸鼻子，小声补刀：“这倒是真的。”
柴九气得想抬脚，脚底刚一动，胸口又疼，只能把那口气硬压回去。
贝恩看着他，终究还是把短刀往下放了点，没全收：“我还是那句话，味不对。”
“味不对，不等于不是。”雷克斯抬手抹掉斧柄上的水，声音低下来，“雷后失控，耳尾外露，独自在猎区里缩着不敢见人，这种我见过。”
柴九一愣。
他没听懂前半截，只听懂了后半截那股劲。对方显然已经把他往什么框里塞了，而且塞得很顺手。
米娅也顺着这话看了他两眼，越看越觉得有谱：“难怪一身泥，还一直护尾巴。”
贝恩没被带跑，仍旧盯着柴九：“那股气还是杂，我保留意见。”
“你保着。”雷克斯应完，朝柴九又近一步，近到伸手就够得着的距离，这才停，“先别退。再退你真得滚下去了。”
柴九这回没退，不是不想，是后脚跟已经踩空一点了。
雷克斯看清这一点，干脆把斧子彻底放低，声音也压得更稳：“别怕。”
柴九听见这两个字，眉心先跳了一下：“谁怕了？”
“嘴还挺硬。”米娅在旁边嘀咕。
“硬点好。”雷克斯看着柴九头顶那对压不回去的耳朵，目光落到最后那条湿尾巴上，沉声开口，“别怕，小子，你是混血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