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幼狼不能冻死在外面。”
雷克斯这句话刚落下,柴九就停住了脚。
停脚不是被感动,是被气的。
他踩在泥水里,犬耳被雨水压得往下塌,偏偏尾巴还不肯老实,绕在腿边甩了一下。泥点甩到靴面上,米娅立刻低头看,鼻尖还动了两下。
柴九往旁边挪半步,抬手挡住尾巴:“看什么?没见过狗尾巴?”
米娅抬头,认真反问:“狗是什么品种的狼?”
“狗不是狼。”柴九当场噎了一下,又咬着牙补了一句,“狗就是狗,狼就是狼,你连这个都分不清?”
雷克斯已经把斧子扛回肩上,听见这话转过身,雨水顺着胡茬往下滴,他看柴九的眼神更软了些:“分得清。你别急,我们不会逼你现在承认。”
“承认个屁。”柴九抬手指着自己鼻子,“我说我是狗妖,狗,妖。不是你们这儿的狼,也不是混血幼狼。”
“妖?”雷克斯重复了一遍,皱眉看向贝恩,“边境那些黑巫师的新叫法?”
贝恩没立刻接话,握着短刀走近两步,目光从柴九耳朵落到胸口,又停在那条泥尾巴上:“没听过。也许是他原来那边的方言。”
“方言也不该把狼说成狗。”雷克斯沉声道,伸手又想拍柴九肩膀,“孩子,你不用拿别的词挡自己。”
柴九眼疾手快,往后一缩,肩膀没被拍到,脚后跟却踩进泥坑,身体一歪差点坐下去。符灰在胸口跟着一烫,妖力冲上耳朵,犬耳猛地立起。
米娅眼睛一亮,立刻绕到侧面:“你耳朵动了。”
柴九一把捂住耳朵,瞪她:“你鼻子也动了,我说了吗?”
“我鼻子动是闻东西。”米娅凑近一点,又被柴九用手肘挡开,“你身上有泥味,有肉味,有雷劈过的焦味,还有一股……不太像我们族里的味道。”
“不像就对了。”柴九立刻抓住这句,转头看雷克斯,“听见没?你队友都说不像。”
雷克斯点头,语气更笃定:“不像普通狼人。”
柴九抬起手,手指在半空顿住,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能不能把后半截吞回去?”
雷克斯装没听见,转身对贝恩说:“他刚被雷击,记忆和认知都乱,先别刺激。”
“我没乱。”柴九抢话,“我清醒得很。我叫柴九,黄泥岭的柴犬妖,化形渡劫被老黄的破符炸到这儿。你们听不懂没事,让我走,我自己找回家的路。”
“黄泥岭?”贝恩低声重复,眼神沉了沉,“瓦兰特边境没有这个地方。”
米娅也摇头:“灰角城往北的猎区我跑过,没听过。”
“我都说我不是这儿的。”柴九立刻往前逼了一句,“我被雷劈穿了地方,穿过来了。现在我要找路回去,你们别挡。”
雷克斯听完,脸上那点安抚彻底变成了担心。他把斧柄往泥里一杵,压低声音:“你看,贝恩,他开始把边境创伤说成雷劈穿地了。”
柴九脸色一黑:“我还站这儿呢。”
贝恩看了雷克斯一眼,又看柴九:“他的说法很乱,但不排除被法术转移。队长,猎区不安全,先带回营火地,等天亮再查。”
“我不去。”柴九立刻后退,“你们查你们的,我走我的。”
“你走不了。”雷克斯直接截断,“你现在耳尾都收不回去,衣服破成这样,身上还有雷击味。黑市猎人闻到你,比豺狗还快。”
柴九听见“黑市”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雷克斯说这话时,米娅没笑,贝恩也没反驳。
米娅趁他分神,又往他尾巴那边探了探:“而且你尾巴还很显眼。”
柴九尾巴一缩,没缩回去,反而被泥水黏住。他弯腰去捞,刚捞起来,胸口符灰一搅,指尖麻了一下,尾巴又掉进泥里。
雷克斯看见这一下,脸色更沉:“控制不了兽化,还说自己没事?”
“这是符灰乱搅。”柴九一边捞尾巴一边骂,“老黄那破符卡我妖力里了,跟你们狼不狼没关系。”
“符灰?”贝恩盯住他胸口,“你身上有残留物?”
柴九立刻闭嘴。
闭嘴已经晚了。
贝恩向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柴九马上往后蹿,脚下泥坡一滑,差点滚下去。雷克斯伸手要扶,柴九反手拍开。
“别碰。”柴九喘了口气,胸口疼得发闷,嘴上还不肯软,“我不跟会闻尾巴、乱认亲、听不懂狗话的人走。”
米娅指了指自己:“我只闻了一下。”
“你还想闻第二下。”柴九回得很快。
米娅被噎住,转头看雷克斯:“队长,他凶。”
雷克斯把斧子重新拎起来,挡在柴九后退的方向,语气没变:“凶一点正常。边境混血幼崽能活下来,没几个脾气好的。”
柴九抬头看天,雨水进了眼睛,气得他眨了两下:“混血幼狼个屁。”
雷克斯没生气,反而把话接得很稳:“你现在骂我也行,等安全了再说。”
贝恩绕到另一侧,短刀没有出鞘,却封住了泥坡下滑的路:“队长,拖太久会留下气味。刚才那道雷把猎区里的东西都惊动了。”
“听见没?”雷克斯看柴九,“不是押你,是救你。”
“救我就让我走。”柴九反问,“你们不是说危险吗?我离你们远点,你们也少个麻烦。”
“你把自己当麻烦?”雷克斯抢过话,脸色难看了一瞬,“谁教你的?”
柴九愣住。
就这一愣,米娅又靠近半步,鼻尖往他肩膀那边一动:“他不是装的,队长,他真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所以更不能放。”雷克斯一锤定音,“什么都不知道,还敢一个人进猎区,这不是勇,是找死。”
柴九听明白了。
讲道理没用,骂人没用,说真话也没用。这三个人已经把他塞进“混血幼狼”的壳子里,所有解释都会被他们重新缝回去。
那就跑。
念头一起,柴九的手先动。他一把抓起身旁烂泥,朝米娅脚边甩过去,趁她低头避开的瞬间,脚掌往泥坡上一踩,想借坡面滑进下面灌木。
泥水溅开,身体刚冲出去两步。
胸口符灰猛地一抽。
妖力断在腿上,右脚没跟上,柴九整个人往前扑。眼看脸要砸进石头,后领突然一紧,整个人被往后一提。
雷克斯单手拎住他的后领,动作快得让柴九尾巴都直了。
“跑得还挺快。”雷克斯把人提回原地,语气里居然有点欣慰,“底子不错。”
柴九被勒得脖子发紧,双手去扯衣领:“放手!我不是你们幼崽,你拎谁呢?”
“拎你啊。”雷克斯回答得很干脆,“等你能自己分清猎区路,再谈走。”
柴九脚尖够不到实地,尾巴在半空甩了一下,甩了雷克斯小臂一串泥点。雷克斯看都没看,只把人往自己身侧一夹,另一只手拔起斧子。
米娅抹掉靴上的泥,凑到柴九旁边,带着点不服气:“你刚才故意甩我?”
“你刚才故意闻我。”柴九被夹着还要回嘴,“扯平了。”
“我闻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毒。”
“我甩是为了确认你会不会躲。”
米娅张了张嘴,没接上,转头对贝恩说:“他嘴也不像普通狼人。”
贝恩收刀入鞘,淡淡道:“普通狼人没他这么能顶嘴。”
雷克斯低头看柴九:“能顶嘴好,至少没吓傻。”
柴九仰头瞪他:“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雷克斯直接无视,迈步往林子更深处走。柴九被他夹着,身体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胸口符灰还在疼,尾巴又被迫拖在外面,泥水一路滴。
他忍了三步,忍不住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雷克斯停住,低头审视他:“不跑?”
“你猜我跑不跑?”柴九冷笑。
雷克斯点头:“那还是夹着。”
“我说不跑!”
“你刚才也没提前说要跑。”雷克斯继续走,语气很平,“混血幼狼的话,不能全信。”
柴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贝恩在前面开路,用刀鞘拨开低枝,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提醒:“队长,别夹太久,他胸口有伤。”
“我没伤。”柴九立刻抢话,“是符灰——”
话到一半,雷克斯把他放了下来。
脚踩到泥地,柴九先稳住裤腰,再伸手按胸口。符灰还烫着,但比刚才轻了点。他眼角余光扫向右边灌木,刚想计算距离,雷克斯的手已经按住他后领。
“别看路。”雷克斯说,“看了也跑不掉。”
柴九扭头:“你们狼人都这么烦?”
“只对会冻死还嘴硬的小崽子烦。”雷克斯从肩上扯下一件破斗篷,抖掉上面的雨水,“穿上。”
斗篷带着湿皮革味和兽血味,柴九本能往后躲:“不要。”
雷克斯手臂一伸,斗篷直接罩到他头上。
柴九眼前一黑,犬耳被布压住,尾巴却还露在外面。他急着把脑袋钻出来,手忙脚乱扯了半天,刚露出脸,就看见米娅蹲在旁边盯着他的尾巴。
“它还在外面。”米娅提醒。
柴九一把把斗篷下摆往后拉,试图盖住尾巴。尾巴不配合,从边角钻出来,还甩了甩水。
米娅伸手想帮忙按,柴九立刻拍开她的手:“别碰。”
米娅缩回手,没生气,反而问:“你真的不是狼?”
“不是。”柴九盯着她,“你总算听懂一句了?”
米娅眨了眨眼:“可你也不是人。”
“我本来就没说我是人。”
“那队长说你是混血,也没全错。”
柴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贝恩:“你管不管?”
贝恩把挡路的枝条压下去,语气不快不慢:“我只负责确认你不会在路上暴起咬人。”
柴九冷笑:“我要咬,第一个咬他。”
雷克斯把斧子换到另一只手,头也不回:“还有力气挑目标,情况不错。”
柴九发现了,这队人不是听不懂话,是专挑自己想听的听。
路越走越低,泥坡尽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旁边树干上挂着几道抓痕。贝恩检查抓痕,手指按在树皮上,脸色微变。
雷克斯立刻停下:“新的吗?”
“半个时辰内。”贝恩低声说,“有东西跟过雷劫落点。不是我们。”
柴九耳朵从斗篷里顶出来,动了一下。他也闻到了,雨水下面多出一股腥味,不是雷克斯他们的味道,更杂,也更饿。
米娅立刻贴近队伍,手按住短刀:“营火地还有多远?”
“快了。”雷克斯看了一眼柴九,又看向前路,“先回去,不能在外面停。”
“我可以自己——”
“你不可以。”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柴九被堵得一哽。
雷克斯这次没再夹他,只伸手按着后领,推着他往前走。贝恩走在前面,米娅断后,三个人把他围在中间,路全封了。
柴九低头看着脚下泥水,心里把老黄、避雷符、雷劫、这群狼人挨个骂了一遍。骂到最后,胸口符灰轻轻一跳,疼得他又闭了嘴。
闭嘴没多久,雷克斯忽然把手按得更紧。
前方林外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贝恩猛地抬手,米娅抽刀半寸,雷克斯已经把柴九往身后一拨,同时将那件破斗篷彻底压到他头上:“先回营地,混血幼狼不能冻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