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压在头上,柴九眼前一黑,脚下却没停,雷克斯那只手一直按着他后领,推着他往林子里走。
走得很急。
前头是贝恩,刀鞘拨开湿枝,脚印专挑硬地踩;后头是米娅,鼻尖一下一下动着,时不时回头闻风。柴九夹在中间,耳朵被斗篷闷得发热,尾巴还得用腿夹着,不夹住就往外滑,滑一下,后头那个会闻味的麻烦小狼就要凑上来。
“你别老闻我。”柴九扯着斗篷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我没闻你。”米娅嘴上这么说,鼻尖还是冲着他后腰,“我闻后面那。”
“后面的不就是我尾巴?”
“还有别人的味。”
这句话一落,前面的贝恩脚步立刻更快,没回头,只丢回来两个字:“跟紧了。”
“我又没掉——”柴九话说一半,脚下踩到一块滑石,身子一歪,胸口那层符灰跟着一搅,疼得他气都短了半截。
雷克斯一把把人拽稳,手掌顺势往他背后一托:“看路走。”
“你别碰我。”柴九甩开那只手,嘴硬得很,脚下却老实了。
“行。”雷克斯收回手,又把斧子换到外侧,“你自己站稳,别一头栽沟里,我不想回头捞第二次。”
柴九扭头瞪了他一眼,隔着斗篷都能看出火气。可林子外头那声哨响还在脑子里挂着,贝恩走得这么快,米娅也不再乱笑,这让他那点“扭头就跑”的念头又往后缩了缩。
缩着缩着,前面火光出来了。
火不大,窝在一块斜岩下面,旁边搭了半边歪棚,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扔着两个旧包和一口黑锅。锅边还有几根啃到一半的骨头,肉香已经被冷风吹淡了,柴九还是第一时间闻见了,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这一声在夜里很响。
米娅先笑,笑到一半又捂住自己的袋子:“我先说好,营地里的骨头有数。”
“谁稀罕你那点骨头。”柴九嘴上顶回去,眼睛却已经往火边瞟了三回。
“不稀罕就正好。”雷克斯把人往火边一推,自己先转身去看林口,“贝恩,外圈再扫一遍。”
贝恩嗯了一声,没多话,提刀就走。
那边脚步刚远,雷克斯已经弯腰从草堆里扯出一张破毯子,抖了两下,直接丢到柴九怀里:“裹上。”
柴九抬手接住,毯子又潮又旧,还有股兽皮和烟灰混在一起的味,他嫌弃地皱了下鼻子,手却没松:“你们这营地就这条件?”
“嫌破可以不裹。”雷克斯蹲到火边,拿铁钩挑了挑柴火,火苗一下蹿高些,“冻着的是你,又不是我。”
柴九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烂了半截,裤腿湿得贴在腿上,鞋还丢了一只,真不裹,后半夜多半得哆嗦。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把毯子往身上一卷,卷到尾巴那儿又卡住了。
尾巴塞进去,尾尖钻出来;按住尾尖,耳朵又从斗篷里顶起来。柴九折腾了两下,脸先黑了。
米娅就蹲在旁边,看得眼都亮了:“你尾巴力气挺大啊。”
“你再看,我把你眼睛埋土里。”柴九头也不抬,继续跟自己的尾巴较劲。
“埋我也得先吃饱。”米娅说完,终于从袋子里摸出一根烤骨头,递到半空又不舍得松手,“给你半根吧。”
柴九抬头,先看骨头,再看她的手:“半根你也好意思拿出来?”
“有肉的。”米娅理直气壮,“再说你刚来的。”
“我刚来就不是人?”
“你本来就不是。”
柴九被她噎了一下,手却很快,趁米娅还想再说,直接把骨头从她指间抽走了。米娅“哎”了一声,伸手要抢,柴九已经往后一缩,尾巴护着毯子,骨头护到嘴边,动作熟得很。
这一护,雷克斯看见了,没笑,反而沉了沉眼。
柴九懒得管他在想什么,一口先咬下去。肉不多,味也粗,带着烟气和盐粒,落进肚里那一瞬,整个人都松了一点。刚松一点,雷克斯那边开口了。
“先吃,吃完再说。”
柴九咬着骨头抬眼:“说什么?”
“说你啊。”雷克斯坐到对面,火光照着胡茬和眉骨,整个人硬得很,口气倒压着,“名字,来路,为什么一个人在猎区里乱跑。”
柴九听到“来路”两个字,先把骨头从嘴边拿下来,答得很干脆:“柴九。东方来的。不是狼。”
雷克斯没接前两句,只盯住最后三个字。
柴九也盯着他,手指往自己头顶一点:“这是狗耳朵,不是狼耳朵。”
“狗是什么支系?”米娅立刻接话。
“不是你们什么支系。”柴九又点点自己的尾巴,“这是狗尾巴,不是狼尾巴。我是狗妖,东方狗妖,听明白了吗?”
“妖?”雷克斯重复一遍,眉头皱起一点,又很快松开。
那一松,柴九心里先咯噔一声。
果然,雷克斯沉默了一息,抬手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混血狼人也能活。”
柴九嘴里的骨头差点掉火里。
“谁跟你说这个了?”他把骨头一把攥紧,整个人都往前倾了点,“我说的是狗。狗,不是狼。你们这儿没有狗?”
“有。”米娅抢着答,“城里贵族养。”
“那正好。”柴九立刻顺着往下说,“有狗就该知道差别。狗和狼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雷克斯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边境很多混血都被人叫狗,被人拿这个词压身份,你不想认,我懂。”
“你懂个——”柴九话冲到嘴边,硬生生停住了,抬手指着自己,“我不是被人叫狗,我本来就是狗。”
“嗯。”雷克斯点头。
这个“嗯”把柴九气得头皮都麻了。
他干脆把骨头往膝盖上一放,开始掰着手指头跟对面讲:“狼吃人,我不吃。狼冲你们,我不冲。狼爱嚎,我嫌吵。狼住你们猎区,我住黄泥岭。狗守门,狗看家,狗——”
“你有家就更好。”雷克斯打断他,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说明还没彻底走丢。”
柴九手指僵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雷克斯口气很稳。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米娅听到这儿,终于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柴九扭头就瞪她,她赶紧收住,收完又补一刀:“你越着急,越像。”
“像什么?”
“越像不敢认。”
柴九差点把骨头砸她脑门上。
火边这一闹,外头的脚步声回来得更快。贝恩撩开挡风皮,走进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柴九抱着毯子、攥着骨头、耳朵全竖起来的样子。
“你们吵完了?”贝恩把刀往旁边一放,目光先扫柴九胸口,再扫耳朵尾巴,“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听见正好。”柴九立刻转头找他,“你跟他说,我不是狼。”
贝恩没马上应,走到火边蹲下,鼻尖轻轻动了动,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味还是不对。”
雷克斯抬眼看他:“哪儿不对?”
“没血腥气。”贝恩答得很快,“普通狼人失控后,身上要么有抓伤味,要么有血冲起来的腥气。他没有。只有泥、雨、肉,还有那股焦灰味。”
柴九心里一紧,手已经下意识按住胸口。
这一按,米娅立刻跟上:“我就说焦味在那儿。”
雷克斯看了眼那只按胸口的手,没逼问,先把话接住了:“刚挨过雷,味乱正常。”
“乱是一回事,没有是另一回事。”贝恩盯着柴九,“还有耳尾的形,不太像常见支系。”
柴九刚要点头,雷克斯已经先一步开口:“边境混血能常见到哪去?登记册上那点样本,也就城里人拿着当规矩。”
“你又来了。”贝恩脸色没变,语气却硬了点,“我没说他是人类,也没说要丢出去。我只说,不像普通狼人。”
“不是普通,更该带着。”雷克斯回得更快,斧柄往地上一靠,发出一声闷响,“你我都见过,底层混血被赶成什么样。他现在这个状态,放出去就是死。”
这句话一压,火边安静了两息。
柴九本来还想抢一句,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听不懂“底层混血”那一套,可雷克斯说“放出去就是死”时,没有半点拿人当货的味道。烦是烦,倒真不是想害他。
这个判断一冒出来,柴九更烦了。
米娅倒没想那么多,闻着闻着又往前凑了点,鼻尖都快碰到柴九膝盖了:“可他真的怪。能吃肉,耳尾也有,味却不挨边。”
“你离远点。”柴九一脚把她往旁边顶了顶,“再闻收费。”
“收多少?”
“一根骨头闻一下。”
米娅眼睛都睁大了:“你抢钱?”
“抢你骨头。”
“那不行。”米娅立刻把自己的袋子抱回怀里。
雷克斯看着两人这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抬手把一根长骨从锅边挑给柴九:“吃你的。”
柴九抬手接住,接完又盯着他:“我吃归吃,话还没完。”
“你说。”雷克斯点头。
“我是东方狗妖。”柴九这回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实,“不是狼人,也不是你说的什么混血幼狼。耳朵是狗耳朵,尾巴是狗尾巴,懂吗?”
雷克斯看了他一会儿,没立刻回。
这一会儿挺短,柴九却觉得比刚才挨雷时还磨人。
贝恩在旁边没插话,只继续闻那股焦灰味,眉头一直没松。米娅则抱着袋子蹲着,眼睛在柴九的耳朵、尾巴和骨头之间来回转,显然已经把他归进了“奇怪但能吃”的范围里。
火苗噼啪跳了一下,照得那张破毯子忽明忽暗。
柴九低头狠狠干了一口肉,咬得骨节都响,再抬头时,语气更硬:“我是狗。”
雷克斯眼神更沉:“我懂,你还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