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两个字刚落,柴九手里的骨头先“咔”地响了一声。
骨头没断,是他捏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火边那点油星还在跳,雷克斯坐在对面,手搭着膝盖,眼神稳得很,摆明了已经把“狗”三个字按进了另一个意思里。
“你不懂。”柴九把骨头往火边一杵,抬手点自己耳朵,又点尾巴,“这是狗,狗。你们这儿的狼要是长这个,你们自己先去找大夫。”
“找大夫之前,先把来路说清。”雷克斯没接这句,俯身从地上捡了根炭枝,顺手拨开火边一层灰,在泥地上划了两道线,“灰角城在这,猎区在这,你从哪边来的?”
“来的地方不在你这图上。”柴九瞥了眼那两道歪线,火又往上窜了点,把那张脸照得更黑,“黄泥岭,听过没?”
“黄泥岭?”米娅先把这三个字学了一遍,学完皱鼻子,“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柴九把下巴一抬,“东方那边的山,土黄,坡多,老黄住山腰,我住——”
“等等。”贝恩蹲下来,刀鞘压住地上那截炭枝,截断他的话,“东边多远。”
“很远。”
“多远是多远。”
“你问我,我问谁?”柴九一摊手,尾巴在毯子底下甩了一下,“我先挨了雷,再掉大坑里,再撞到你们。路又不是我自己挑的。”
“掉坑?”米娅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你刚才说你是被雷劈过来的,不是吓糊涂了乱喊?”
“我乱喊什么了,我说的都是真——”
“真话。”雷克斯顺着这两个字接过去,炭枝在泥上又画了一道歪弧,“你记得黄泥岭,记得老黄,记得自己被雷劈,这些都能对上。可对上了,不等于你认得清现在的地方。”
柴九听到这儿,骨头都想砸过去:“我认得很清,是你们不认。”
“我们倒是想认。”米娅把鼻尖往前送了送,冲着他耳侧轻轻一吸,“可瓦兰特边境没有黄泥岭,灰角城外的地图我跑过大半,北坡、碎石谷、旧矿坑、烂泥沟,我都记得,没你说的地方。”
“没有?”柴九脸上的火气先顿了一下。
“没有。”贝恩答得更快,抬眼盯住他,“你再说一遍,怎么来的。”
“雷劈开的口子。”柴九指了指头顶,又把手落回自己胸口,“我本来在黄泥岭渡劫,偷……借了一张符,符炸了,灰钻进来,再下一道雷下来,地先裂,我就被甩过来了。”
“符是什么?”米娅追问。
“就是——”柴九话冲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要解释符,得先解释老黄,解释老黄,得再往前扯一大串。扯出来也没用,这帮人连狗和狼都能听岔,听完多半还得给他换个说法。
雷克斯看他一停,反倒把声音放缓了些:“想不起来就别硬想。”
“谁想不起来了?”柴九被这句一激,立刻抬头,“我想得起来,记得清清楚楚,老黄那破符就卡在我胸口里,我现在耳朵尾巴收不回去,都是它害的。”
“耳尾收不回去。”雷克斯点点头,听完只记了这一句,“雷击后失控,加上强刺激,跟我猜得差不多。”
“你猜个屁。”
“你看,又急。”
“我不急,等你把自己当狗再说。”
“我不当。”雷克斯把炭枝丢回火边,抬手拍掉掌心的灰,“你也不用拿这个词护自己。”
柴九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最后只挤出一句:“狗话没人听是吧。”
“听着呢。”米娅立刻搭话,手肘撑在膝上,鼻尖又冲着他动了两下,“我听了一圈,听明白一半。你不是人类,这点准。肉你能吃,骨头也护,耳尾都有,身上全是兽味。可那股味不往狼上靠,还掺着泥、雷、焦灰,怪得很。”
“怪就对了。”柴九抓住这句,扭头指她,“你总算闻出点正经东西了。”
“闻出来,不等于能给你改族。”米娅摊手,动作还挺无辜,“我只说你不是人,也不像普通狼。”
“不是普通狼。”雷克斯跟着重复了一遍,眼神反倒更定,“这不正好。”
“哪儿正好了?”贝恩皱着眉插进来,刀鞘一抬,把米娅往后拨了半步,“不像普通狼,不等于一定是狼。队长,别太快往自己那边算。”
“我不是算。”雷克斯回得很快,身子也跟着坐直了些,“耳尾在,兽化压不住,雷后失控,独自在猎区,放出去会死。先带着,有问题进城测。”
“你又开始了。”贝恩盯着火堆说,“我没说丢下他。我只说,这孩子可能不是狼人。”
“可能不是。”米娅也点头,“但肯定也不是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柴九一句接过去,顺手把骨头换到另一只手,“你们非得拿这两样分?狗就不能单算一类?”
“你先别插话。”贝恩抬手压了他一下,又看向雷克斯,“听见没,他自己也说得乱七八糟的。”
“乱不乱,测了再说。”雷克斯抹了把胡茬上的水,目光落到柴九胸口,“灰角城外的血脉台不会认错,先把人带进去。要真不是狼,我认。要是稀有混血,我们也不能把他丢在边上。”
“血脉台?”柴九耳朵一动,立刻警觉起来,“测什么。”
“测你是不是我们这边的。”雷克斯答得直接。
“我要是不是呢?”
“那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测完再关我?”
“关你做什么。”雷克斯看了他一眼,“你这点样子,先想想养活自己。”
柴九冷笑一声:“我自己能养自己。”
“赤着一只脚养?”米娅低头看了眼他那只沾满泥的脚,“还是披着我队长的斗篷养?”
“斗篷我能还。”
“你先把尾巴收进去再还。”
柴九下意识往毯子底下一摸,尾巴尖果然又钻出来了半截。他脸一黑,手按下去,尾巴不服气地拧了下,连着毯子都鼓起一块。
米娅看得眼睛又亮了:“它还跟你较劲了。”
“你再看,我真收费了。”
“刚才不是一根骨头闻一下?”
“现在涨价了。”
“涨多少?”
“两根。”
米娅倒抽一口气:“你比灰角城的报名处还狠。”
“报名处?”柴九动作一顿,立刻抬头,“什么报名处。”
米娅嘴比脑子快,张口就来:“城里那场——”
“米娅。”贝恩一句把她堵住。
可晚了半拍,雷克斯已经顺着往下接了:“进城先检测,测完再看能不能挂名。”
“挂什么名?”柴九盯住他,“我不进你们什么名册。”
“你想进我还得先看值不值。”雷克斯说着起身,走到岩边,从旧包里翻出一个水袋,回来丢给他,“先喝水吧。”
柴九抬手接住,没立刻喝,先闻了一下。
“怕我下药啊?”雷克斯问。
“我怕你往里塞狼毛。”柴九拧开袋口,低头喝了一口,水不热,却比雨水强多了,顺着嗓子下去,胸口那股焦烫也压下去一点。
“塞狼毛没用。”米娅蹲过来,抱着膝盖看他喝,“要真带你去挂名,也得先过检测。队长要是认错了,到时候丢人的还是他。”
“认错就认错。”雷克斯半点没躲,“先活着吧,才能丢人。”
“你倒认得快。”贝恩抬眼看他,语气沉了些,“可你别忘了,我们自己进城都费劲,再带一个来历不明的,麻烦只多不少。”
“多就多。”雷克斯把斧子挪到手边,掌心压着斧柄,“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不能排除不是狼人。我听见了。但不是普通狼人,跟不是狼人,是两回事。没证据,我先按能救的法子来。”
“救法子就是把我拖去测血,再顺手挂个名?”柴九把水袋往膝上一放,盯着雷克斯,“你们到底缺什么,缺人还是缺希望?”
这话出去,雷克斯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不长,火边却没人接。
米娅先低头抠了抠自己的袋口,没吭声。贝恩把视线错开,刀鞘边缘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柴九看着这三个人,心里那点烦意又翻上来了,连骨头都不香了。
雷克斯没躲多久,很快又把目光转回来:“都缺。”
“行。”柴九点点头,反倒笑了声,“那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你们的狼,也不想当你们的希望。”
“你现在不想,不耽误先跟我们进城。”雷克斯回得又稳又烦,“等测完,真不是,你骂我三天都行。”
“我现在就能骂。”
“那你骂。”
柴九被他堵得一口气悬在嗓子眼,半天没落下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人真会惹狗烦。”
“烦也比死强。”雷克斯坐回去,顺手把火边一截没烧透的骨头翻了个面,“贝恩,天亮前能进外道吗?”
“快走能。”贝恩答完,还是没松口,“前提是别再带麻烦。”
“我就是你嘴里的麻烦。”柴九立刻接话。
“你现在是。”贝恩看了他一眼,“但我还没说要把你丢下。”
“那我谢谢你?”
“嘴省着点,进城有你说的时候。”
“我不进——”
“你进。”雷克斯和米娅一前一后压了回来。
“凭什么?”
“凭你现在耳朵还露着。”米娅伸手点了点他头顶,又立刻缩回,怕被拍,“凭你尾巴还在毯子里打结。凭你说黄泥岭,我们没人听过;你说被雷劈过来,我们没人信;你说自己是狗,队长还非要当你嘴硬。”
“最后一句你就不用重复了。”柴九咬着牙说。
“可这句最真实啊。”米娅眨眨眼,又补了一刀,“在我们这边,它现在比你的真话还好用。”
柴九闭了闭眼。
闭眼没用,耳朵还在,尾巴还在,胸口那团符灰也还在。更烦的是,黄泥岭这三个字刚才说出去,对面三个人一个都没反应。不是装没听过,是真没听过。
这一点,比雷克斯认错他还麻烦。
贝恩显然也看见他不说话了,抬手把刀重新扣回腰后,声音放低了些:“队长,先定个路子。带,可以。进城后先检测,别急着往队里塞。还有,到了城门口,话让你说,我不替他作证。”
“行。”雷克斯点头,“测完再定。”
“定什么啊。”柴九睁开眼,骨头一扔,“我都说了我不报。”
“你先测。”雷克斯一句压下去,“测完有力气可以跑,再说报不报。”
“你——”
“还有。”雷克斯没给他抢话的空,抬手指了指斗篷边,“把尾巴藏好,路上别乱甩。”
“它自己甩。”
“那就按住。”
“你当我不想按?”
“所以才得跟着我们。”
柴九看着这张脸,真想扑上去狠狠干一口。可盯了两息,还是没动,只低头把尾巴又往腿下塞了一次,塞完小声嘀咕:“狗话没人听。”
“这句我听见了。”米娅立刻举手。
“听见闭嘴。”
“那不行,我鼻子和耳朵都闲不住——”
米娅这句还没说完,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哨响一进来,贝恩先抬头,整张脸立刻沉了下去:“有人盯上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