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真的好熟悉的名字。
像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旋律还在脑子里绕,但歌词一句都想不起来。
不是在案卷里见过的名字,也不是哪个嫌疑人的化名。
是在更早以前,在他还没当刑警的时候,在某个教室、某排座位、某次点名的时候,有人念过这两个字。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被他及时抓住了
“董老师,你稍等一下。”
不等董一伊回答,祁琛就已经站了起来向外走,推开询问室的门。
小周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祁琛立马上去询问:“我记得李倩的档案里有一张毕业照,实验中学2012级的,拿给我”。
拿到照片,祁琛转身又回到询问室,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转向董一伊继续询问:
“这是你们那一年的毕业照,帮忙看看,哪个是林晚?”
董一伊低头看那张照片,目光扫过一排排人脸,然后落在某个位置上。
“这个。”
祁琛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第三排,靠左边。一个瘦小的女生,灰蓝色校服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她没有看镜头。所有人都把脸朝向镜头,有的在笑,有的在抿嘴,有的憋着不眨眼。只有她,脸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注意力不在镜头上。她的目光往斜前方偏过去,看向第二排老师们所在的位置,余光也会扫到第一排蹲着的几个学生身上。
照片显示,第二排坐着老师们。班主任坐在中间,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肩膀很宽。班主任左边位置是英语老师,右边位置是年级组长。
林晚站在班主任的斜后方。从她的站位看过去,视线直接看过去,第一层触及的是第二排班主任所在的位置以及左右两侧的人——英语老师,年级组长,但是中心位置是班主任。视线再往前延伸,目之所及,是蹲在第一排前面的是班长和几个女生,李倩蹲在班主任正前方。董一伊则蹲在李倩右边隔了两个人的位置。这几个人都在她目光覆盖的那条斜线上。
她是在看谁吗?
还是说,她看的根本不是某个人,只是刚好偏了头?也许她只是不想看镜头。拍毕业照的时候,总有一两个人不想看镜头。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祁琛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些。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放下。
“你也认识她?”董一伊看着祁琛脸上诧异和困惑的眼神,于是开口就问了。
“认识。
成才高中重点班的同学,”祁琛抬起眼睛。
“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我记得她成绩很好,每次大考放榜,前十里都有她的名字。看了三年,听人说了三年,不会认错。”
董一伊看着他没有接话。
“董老师,还有几个关于李倩的问题还需要了解。”
“你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李倩是什么时候?”
“刚说了,上周五,班主任联席会,她坐我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收到什么东西?”
“没有,我跟她不熟,她不会跟我说工作以外的事。”
“那本蓝色鲸鱼的同学录,你后来还见她拿出来过吗?”
“毕业之后再没见过。那天在会议室她翻包找笔的时候,我扫到包里有一本旧册子,但没看清封面。”
祁琛在笔录本上记了几笔,询问接近尾声,祁琛合上本子,公式化地说:
“董老师,今天先到这里。案子没结之前,这几天可能还会联系你,请你手机保持畅通。”
董一伊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到肩上,再次礼貌地点头:“我知道了,一定配合,辛苦了,祁警官。”
她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裙摆再次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那阵淡淡的草木气息也随着她身影的远去而消散。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带着润泽感的身影,乐福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祁琛独自坐在冰冷的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触碰到她指尖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与这间屋子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他皱了皱眉,很快将这丝异样从脑海中驱散,只是那页纸上,那个小小的墨点,还清晰可见。
祁琛在询问室里坐了一会儿。
重新打开卷宗,他把那张初中毕业照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林晚——偏着头,不看镜头。
然后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询问室,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人,小周大概去档案室了。祁琛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QQ,翻进一个很久没点开过的相册——高三那年班长上传的毕业照。
照片已经压缩过,放大后有些模糊,但人脸还能辨认。他滑动屏幕,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高中毕业照的站位和初中差不多。小个子女生蹲前面,大个子女生和小个子男生站后面,大高个男生站在最后一排的板凳上。
因为身高问题,林晚始终是站的那一类人。
第三排,靠左边。林晚站在那里。
和初中那张一样,她也没有看镜头。
高中毕业照里所有人都在笑,有的人在招手。
她没有,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第二排。
准确来说是第二排坐着的高中班主任身上,班主任右边是年级主任。
班主任的斜前方蹲着班长赵峥——他蹲的位置正好是林晚视线延伸出去的方向。
赵峥,去年九月,从他所在的公司天台掉下来,当场死亡,最后的结论是自杀。
如果林晚看的是班主任,那么赵峥也在这条线上;如果她看的是赵峥,那么班主任也在这条线上。
李倩也在林晚初中毕业照上目光所在的范围里。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祁琛回想起高中关于林晚的事,只记得班里同学都不喜欢她,她在班里也没有朋友,甚至还亲眼见过班里同学欺负她,孤立她。
祁琛第一次见同学霸凌林晚,出面制止了,还告诉了班主任,但是班主任也没有认真处理这事,和稀泥的每人各打五十大板的揭过了此事。
后来又遇到过一次,他直接举报给学校,但是学校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但是班里的同学好像有所收敛,祁琛也就没再在意,毕竟那会都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他也怕过多的干涉林晚的事,会给林晚带没必要的麻烦,谁让那会的祁琛拥有一米八的身高,长相也很是出众,剑眉星目,成绩也很好,性格也不差,除了话少,其他没什么缺点,这就导致班里有很多人女孩子喜欢他。
青春年少,总有些不理智的人,做一些冲动的事,所以祁琛尽量和所有人女生保持着距离。
最后一次听到林晚的消息,是在高考后三天的时候。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班级QQ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班长赵峥转发了一条从地方新闻简讯上截来的图片,标题是“护城河打捞起一具女性遗体,疑似轻生”。下面跟着一条他的留言:“听一班的刘瑶说,好像是林晚。真的假的?”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张浩:不会吧?认错人了吧?
李薇:天啊……为什么啊?
赵强:她那个人,高中时就阴阴沉沉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吧。
王旭:人都没了,少说两句。
陈婷:心里有点怕怕的,她会不会……应该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刘倩:别说了,越想越堵得慌。
群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再无人发言。
那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安静的林晚,和她死亡的讯息一起,迅速沉没在了考后各种对答案、抱怨题目、商量旅行的喧嚣里,再无半点水花。
时隔十年,祁琛差点就已经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了。
祁琛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思考案件有关的材料和照片上的相同之处。
也许只是不想看镜头。
两张照片,同一个女生,同一个偏头的动作,赵峥和李倩也都在那个方向上,两个人都死了。
是巧合吗?
祁琛把那张案发现场的照片重新摊开。李倩死时手里攥着东西,到底是什么?
“愿你在图书馆永沐书香。”字迹清秀,微微往右倾斜。横笔先往下压一下,再往右走。
他把照片放下,这句话的格式他见过。
不是内容——内容他记不清了。
是这种写在一张活页纸上的、只有一句话的祝福。
毕业那年流行写同学录,他自己也买过一本同学录,把活页分给同学,写完收回来装订。
他记得给全班同学也都给过,林晚好像也给他写了,后来收回来就夹在他那本同学录里,记不清写了什么,但那页纸应该还在。
走廊里的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办公室里,小周正在整理上午的笔录,老刘从档案室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
“祁队,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你们先去。”
“又不吃?”老刘摇了摇头,“你这胃早晚得出毛病。”
祁琛继续手里的工作,把李倩案的两份证物照片调出来。
第一份是李倩包里那本同学录里夹的一张活页——纸质偏厚,横格纹,颜色发黄,和那本同学录里其他人的原装活页明显不是同一套。上面写着一句祝福语,末尾有林晚的署名。
第二份是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张单独的纸。同样的横格纹,纸质偏厚。
上面写着同样的话,同样的字迹风格。
但是没有署名。
夹在同学录里的那一页,有署名。
留在现场的那一页,没有署名。
他需要第三份样本。
看了一眼窗外,正午,阳光正烈。
祁琛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祁队,你出去?”
“回趟我爸妈那儿,找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