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组的孙慧，二十三岁，去年刚入职。进门时绊了一下门槛。坐下来两只手握着膝盖上的包，指节泛白。
“李老师上周一叫住我，问了我一个问题。具体怎么问的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有没有收到过那种看着像祝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同学录留言。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她说完就走了。”
“你确定她说的是‘同学录留言’？”
“应该是……可能是吧！我记不太清了。”
孙慧出去之后，物理组的陈军坐下来的时候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说话声音大，但两只手一直在大腿上反复摩擦，把西裤膝盖位置磨出了一片皱褶。
“我找她谈过。上个月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她备课质量下降，我问是不是有人在找她麻烦。”
“她说什么？”
“她说没有。但说‘没有’的时候手在抖。拿笔的那种抖，很小。我注意到了，她就把手缩回去了。从那以后走廊上碰到，她都把头低下去。后来我想找她再聊聊，一忙就忘了。”
化学组组长郑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下来的时候没有靠椅背，腰挺得笔直。眼眶有点红。
“她上个月找我借过一本书。什么书来着——植物图鉴，对，很旧了。她说想查一种花，花瓣蓝紫色，开在夏天的。翻了几天还回来，说没找到。还书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郑萍停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三下悬在半空。
“她问我，有没有收到过那种过了很多年忽然冒出来的信。这句话我记得清楚。因为她说的时候在笑。那个笑——不是笑。是知道已经来不及了，硬扯出来的。我跟她说，要真收到了什么不该收到的，就交给学校。她没接话。就走了。”
年级主任刘长河进门时差点走错方向，坐下来以后一直在松领带，松了三次。
“她找过我两次。第一次上个月，忽然跑来说不想和董一伊搭班了。问她是不是和董老师有矛盾，她说没有。再问就不说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主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别让学校担责。”
“原话？”
“原话。语气太平了，反而吓人。我让她把话说完，她就走了。我没追。”
“第二次呢？”
“上上周，问演讲比赛的名额能不能换人。本来定的是她。她说不想去了，让王芳替。问为什么，说身体不舒服。但她站在我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不是紧张。是用力。像在攥着什么不让它掉出去。”
“攥拳你也记得？”
“记得。因为她说身体不舒服，但脸上没有不舒服的表情。只有手是攥着的。我想问她来着，电话响了，接完电话她就出去了。”
祁琛在笔录本上记了一行字，圈了一下。刘长河的回忆和其他人不一样——王芳只记得感觉，孙慧连原话都记不准，陈军只记住了手抖的细节。刘长河记得原话，记得攥拳，记得电话响了。连电话响了都记得。
一个人对两个月前的一次普通谈话，连电话响了这种无关细节都记得——要么是记忆力超群，要么是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过。哪一种，都值得再聊一次。
他在刘长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笔录本。
“叫下一位老师吧。”
董一伊坐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晨光从天窗斜进来，落在她肩上。米色风衣，料子很软。浅蓝色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一圈，露出手腕上一块银色细带手表。耳垂上有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帆布袋放在脚边，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在酒精灯旁边打瞌睡，线条已经有些裂了。
没像其他人那样低头沉默或反复刷手机。坐姿端正，背脊挺直。表情坦然。
“董一伊老师。”
她抬起头。“到我了？”
“请跟我来。”
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到肩上。路过休息室时往里看了一眼——王芳还在里面。收回目光，没有停顿。
门被轻轻叩响，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半截浅杏色的裙摆，质地柔软，划过门框时几乎没有声音。然后整个人走了进来，带进一阵极淡的、类似雨后草木的气息，瞬间稀释了房间里的沉闷。
祁琛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回笔录本上。
进来的女人很年轻，五官清丽，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却很安静。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他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
“您好，警官，我是董一伊。”
声音不高，平和清晰。
祁琛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董老师，请坐。”
她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却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圆润干净，身上是浅杏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道细绣暗纹。身上沾着一点极淡的粉笔灰气味，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你好董老师，我是祁琛。这里有几个关于死者李倩的一些问题需要了解。希望你能据实回答。”
董一伊面无异色的点了点头，轻声回了一句：“好。”
话音刚落，祁琛的声音就立马响起，“你和李倩认识多久了？”
董一伊闻声抬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祁队”。和档案照片上那个神情严肃的青年不同，眼前的男人更具侵略性。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打量，是剖——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找病灶。他没有笑，嘴角也没有笑意，只是安静地等她开口。他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却给人一种猛兽蛰伏的压迫感。
“初中就认识。永清市实验中学，2012级初三1班。同班同学。毕业之后没联系。两年前我调到一中，发现她也在这里。做同事两年。”
祁琛例行公事地提问，声线平稳。她回答问题时习惯性地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他没有在这个动作上停目光，继续问。
“关系怎么样？”
董一伊停了一拍。
“不熟。”
“初中在一个班，现在在一个学校工作两年，还是不熟？”
“初中不怎么和她来往，工作上该配合的配合。英语组在三楼，化学组在五楼。平时碰不太到。”
“中午吃饭呢？”
“我自己带饭。她吃食堂。”
语气很平。没有修饰，没有怕被追问的紧张。
问询间隙，祁琛起身去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董一伊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凉。他收回手，没有看自己的手。纸杯在她手里转了小半圈，她低头喝了一口。
“谢谢。”
祁琛重新拿起笔。笔录本上多了一个墨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去的。
“李倩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
“她这两个月状态有没有变化？”
想了一下。“上周五班主任联席会，她坐我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散会了问我借了一支笔，在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什么没看清。后来去洗手间，纸篓里有张被揉掉的纸巾，上面印了一点蓝墨水。”
“你觉得她在写什么？”
“不知道。但她写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看门口。明明没人。”
“她有没有提过英语演讲比赛的事？”
“上上周在走廊上碰到，她说名额给主任说换人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不想去。”
“你怎么说？”
没怎么说。她自己的事。”
祁琛看了她一眼。语气比之前更淡——不是刻意冷淡，是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不打算假装有关系。
“她有没有提过同学录？”
“没有。”
“有没有提过以前的事？”
“没有。”语气硬了一点，“我们从来不聊以前。”
祁琛再次看向董一伊。这个房间里坐过焦躁的人、恐惧的人、油滑的人、麻木的人。
她是唯一一个不看他脸色的人。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需要看他脸色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为什么？”
“初中时候发生过一些事。不是什么好的事。我不喜欢，她也不敢提。”
祁琛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照片。用手遮住照片其余部分，只露出行字，推到她面前。
“董老师，你认得这笔迹吗？”
董一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神情有些惊讶，又有一丝悲伤——但更像是某种早就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被人从土里翻了出来释然。
“认得。”
“谁？”
收回手，重新坐直。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
“林晚。”
祁琛的手停在文件夹上。这个名字从董一伊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但落在询问室的静默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
——水面先静了一瞬，涟漪才荡开。
“林晚。”
祁琛的手停在文件夹上。这个名字从董一伊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但落在询问室的静默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水面先静了一瞬，涟漪才荡开。
林晚。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底下压了一下。熟悉再一次涌上心头。
但他脑子里同时闪过另一个念头——董一伊和李倩不熟，不怎么来往，却一眼就认出了林晚的笔迹。隔了这么多年。
他在笔录本上写了“林晚”两个字，在旁边又写了“笔迹”，圈在一起。笔尖在“不熟”两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短横。
脑海里也还在回想林晚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