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古籍阅览室
技术队拍了最后一组现场照片。老方从梯子上下来,朝祁琛点了点头。
“可以移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法医助理从走廊里推进来一副担架,金属支架在水泥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其中一个人蹲下来,从勘查箱里取出裹尸袋,另一个人戴上新换的橡胶手套,轻轻托起李倩的后颈。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老郭站在旁边,低声交代:“头部先固定,颈椎不要弯。”
裹尸袋的拉链被拉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古籍阅览室里格外清晰。那种尼龙拉链一格一格分开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缓慢地撕开。
祁琛退到门边,看着法医助理把李倩从书堆中间抬起来。她的头垂下去,马尾散开,发尾那一缕深褐色的血痂蹭在白大褂的袖口上,留下一条暗色的印子。右手从裹尸布的边缘滑出来,手指还是微微张着,虎口那道勒痕在勘查灯下显得更深了。
“等一下。”祁琛说。
法医助理停住。
他走到担架旁边,看着那只手。五个小时前这只手还握着什么东西,现在空了。他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裹尸布里面,朝法医助理点了点头。
担架推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整条楼梯都被白光照透了。担架轮子在楼梯间里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像某种笨拙的倒计时。
门厅里,方启民正在低声打电话,听到声响抬起头,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半寸。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刘敏站起来。她看到担架上那个人形的轮廓,手背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开始抖。
周建国站在门厅的柱子旁边,手里那杯水还端着,一口没喝。他从担架推出来的那一刻就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
“周先生。”祁琛走到他面前,“按规定需要你确认一下。是李倩吗?”
周建国没有回答。他往担架方向走了一步,步子很浮,像踩在什么不结实的东西上面。
法医助理停下来。其中一个看了眼祁琛,祁琛点了点头。那人把裹尸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退到旁边。
门厅的荧光灯嗡嗡响。白光打在李倩的脸上,把她青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她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嘴唇微张,嘴角那一道干涸的唾沫痕迹还在。
周建国站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蹲下去。不是跪,是蹲——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向前塌,像肚子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内收。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眼眶红得像是被人用指甲掐过,但始终没有眼泪。
过了很长时间,他伸出手。
手伸得很慢,指尖在离李倩脸颊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摸上去。就那样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在抖。
“她手呢?”他忽然说。声音很哑。
法医助理看了祁琛一眼,拉开裹尸布的一角,露出李倩的右手。
周建国看着那只手。看着虎口上那道勒痕。他的眉头皱起来,非常快——不是悲伤,是某种被突然触发的警觉。像一个人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然后下一秒,他把那个表情收了回去。
收得很快。但祁琛站在他侧面,看见了。
“是她。”周建国站起来,声音平静了,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之后又灌了一层水泥,“是我老婆。”
他转过身,对方启民说:“方校长,后事——”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断了。不是哽咽,是那种话说一半突然卡住的断法,像是喉咙里有个开关被人拨了一下。他咳了一声,把话接上:“后事怎么办,学校这边能帮忙安排吗?”
方启民快步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你放心,学校来协调。”
周建国点点头。他没有再看担架,走到门厅外面,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台阶上。夜风从操场方向灌进来,他的衣领被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去压。
祁琛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五秒。
“带走吧。”他朝法医助理摆了摆手。
两个穿白大褂的法医助理从走廊里推进来一副担架,金属支架在水泥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其中一个人蹲下来,从勘查箱里取出裹尸袋,另一个人戴上新换的橡胶手套,刚要伸手去碰死者的右手——
「别动。」
祁琛突然开口。
他蹲下来,指尖指着李倩虎口勒痕的位置,那里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粉末。
老方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金属。」
祁琛站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操场。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校园命案。
现在看来,他想简单了。
刘敏还在哭。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方启民站在她和周建国之间,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走,最后走到刘敏身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祁琛收回目光。
老郭从门厅旁边的洗手间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脱下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福尔马林的气味,他把手套翻过来卷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到祁琛身旁。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预计是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死因是后脑撞击导致的颅内出血。她后脑的伤口形状不太规则——是被书脊的棱角砸中的。但有个问题:正常整理书架,不会把同一种开本的、带硬角的精装书全码在最上面一层。太重了,书架重心会不稳。”
“那个勒痕呢?”
“死后形成的。像是有人在她死后,从她手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详细的要等在专门的解剖室进行,在专业的设备和精密的仪器下再看,我先回去了。”
祁琛叫住准备离开的老郭:“还有,现场有股怪味,像是什么小电子元件烧了的味道。你们取样了吗?”
老郭停下脚步,皱了皱眉:“焦糊味?现场粉尘大,还有福尔马林,干扰太多。我们重点取了生物和物理痕迹。你确定?”
“确定。在门口就闻到了,很淡,但特别。”祁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跟旧书和消毒水的味儿不是一路。”
老郭点点头,没再质疑。他和祁琛合作多年,知道这小子的鼻子从不胡乱说话。他拿出手机,拨给还在现场的技术员:“老方,还没撤吧?你们在古籍阅览室再采一轮空气样本——对,用气袋,在书架倾倒的位置和门口各采一袋。祁队说闻到了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回去上气相色谱。”
他挂了电话,对祁琛说:“空气样本先采回去,色谱能捕捉到挥发性有机物的残留谱。不过,”他合上本子,“如果真是微小元件烧了,残渣可能比灰还难找。你们最好把书架底部的灰尘也扫一袋回去,电子元件烧毁后的金属氧化物颗粒和普通灰尘在显微镜下不一样。”
“书架呢?老方那边螺栓查得怎么样?”
“老方刚对螺栓孔拍了照,四个底座都有新鲜崩口,肉眼能看出来。但具体拔出了多少、松了几圈,得回去用游标卡尺量了才能出数据。”老郭说,“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不是一次性崩断的,崩口边缘的氧化程度不一致,有几处是旧痕。书架重心本来就高,上面再码一排精装书,稍微一点外力就倒了。”
祁琛点头。如果螺栓是被人提前拧松的,再加上故意把重书码在最上层——这两个条件少一个,书架都未必倒得那么干净利落。做手脚的人不是赌运气,是做了两手准备。
老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多说,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祁琛站在台阶上,看着老郭的车尾灯消失在樟树影里。
现在他知道几件事。
在所有这些气味之下,有一丝极淡的、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
不是普通电线短路的塑料味,是非常精密的电子元件,瞬间过载熔毁后才会留下的味道。
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他懂技术,懂布局,甚至懂怎么用气味掩盖痕迹。
这是一场准备了至少一个月的谋杀。
李倩随身携带着一本旧的同学录。其中夹着一张单独的活页纸,活页纸写留言的人,用了一句祝福语,祝福她“永沐书香”。
她今晚死在图书馆,书架倾倒的方式不太像意外。有人在她死后来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走了某样东西。走廊里有一个人影,站在暗处,站了很久。
她的丈夫出差在外,时间线上没有破绽。但他在接到通知后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是打给她的,不是打给家人的。打给谁的,他没有说。
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
“明早第一件事:查李倩的学籍档案。初中、高中,哪个学校,哪一届,哪个班。那本同学录是初中的还是高中的,封面有没有写班级——把这些先搞清楚。”
“收到。”
“另外,调周建国的通话记录。今天下午四点到现在的,全部。”
“全部?”
“全部。”
祁琛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小周还在楼上和老方核对物证清单,他先回队里。
车窗外,图书馆三楼的灯还亮着。技术队的勘查灯扫过窗口,把里面的人影拉得很长。闪光灯又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来,空调出风口送出一阵冷风。他没有立刻踩油门,只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挂挡,松手刹,把车开出校门。
后视镜里,市一中的烫金校名越来越小,最后被樟树影吞没。
祁琛在支队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三个小时。
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的时候,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祁琛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窗外的樟树在晨风里晃,枝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倩的学籍档案调出来了。”小周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江城市实验中学,2012级初三1班。和她手提包里那本同学录封面上写的一致。”
祁琛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李倩的学籍登记表,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嘴角微微上扬。他把照片和昨晚在现场看到的死者的脸重叠了一秒,合上文件夹。
“为了不引起学生的恐慌,通知一中的老师们来警局做笔录吧。英语组的先来,搭班的也通知。一个一个过。”
“校领导昨天晚上就已经给老师们通知了,现在都已经到了。”
小周应声出去。走廊里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祁琛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纸篓,拿起笔录本走向询问室。路过茶水间时他顺手接了一杯速溶咖啡,端在手里。
走廊里已经坐着几个等笔录的——都是市一中的老师。有的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有的盯着墙上的通知栏发呆,那上面贴的消防检查表已经被看了快半个小时。没人说话。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保洁阿姨早上拖过地,水渍还没干透。
小周推开询问室的门,英语组组长王芳从里面出来。她眼睛红着,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小周把她往休息室引,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低头进去了。
小周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王芳老师说,李倩最近状态不对,话少,走神。别的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就是感觉——人还在,魂不在了。”
“还有呢?”
“上上周,李倩把出国演讲比赛的名额让了出去,她后来去问李倩是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李倩说不是,就是状态不好。她问哪里不舒服,李倩没回答。她也就没再问。”
“没了?”
“没了。她说她就记得这些。”
祁琛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