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清秀,字体微微往右倾斜。横笔很平,竖笔带一个很轻的弧度。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像是一句话从一封更长的信里被单独抄写了下来。
祁琛看着这行字,没有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技术队的人上来了,勘查灯的白光从门缝里刺进来。祁琛把纸页装进证物袋,站起来,退到门边。
“现场交给你。”他对技术队的老方说,“重点采集书架底部的螺栓,看有没有人为松动的痕迹。地上的玻璃碴也取样,我要知道那几个标本瓶是书架倾倒时摔碎的,还是之前就碎了。还有死者右手虎口上的勒痕——拍特写。”
“明白,死者随身物品呢?”
“在楼下。小周会拿给你。”
祁琛走出阅览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也是老式声控灯,十几秒没有动静就自动灭了,他没动,由着黑暗把自己裹住。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操场,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在树影间明灭。
他放重了脚步转身。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重新亮了起来。
他按开对讲机。
“小周,让保安调图书馆今晚六点到十点的监控。我马上下去。”
监控室在一楼值班室后面,是个窄小的隔间,没窗,只有一面墙挂着九台老式监视器。画面是黑白的,带雪花噪点。保安坐在操作台前,手指还在抖,点了几次鼠标才把录像调出来。
“图书馆晚上有几个人进出?”
“平时除了个别学生,大多数时候就李老师,她一周来两三次,基本上都是晚上,今天只有她一个。”
图书馆正门监控画面,20:17,李倩推开玻璃门进来,右手提着电脑包,左手拿着手机在看。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往二楼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右拐进楼梯间。步态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20:18:40;她出现在了二楼走廊的监控画面里,走过期刊室门口,没有停留。
20:19:12。她出现在了三楼走廊的监控画面。
李倩走到古籍阅览室门口,从包里掏钥匙。
门锁是老式弹子锁,她拧了两下才打开。
开门后,她伸手在门内墙上摸了一下——开灯——然后进去。门在她身后虚掩上,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地面上拉成一条细线。
画面在此后一个多小时里一片死寂。走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只飞蛾扑到走廊灯上,在画面里留下几个白点,然后又飞走。阅览室的门始终虚掩着,门缝里的灯光一直亮着。
祁琛盯着画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21:41:05。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亮了一下——声控灯被触发了。先是一层的光,然后是二层转角,最后是三楼走廊末端的灯管闪了两下,一片惨白的光铺过来。
刘敏从楼梯间走出来。步子不快,右手扶着走廊墙壁,像是在黑暗里走得有些犹豫。她经过第一扇门——那是期刊室的门口,没有停。经过第二扇门——资料室,也没有停。她的头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应该是看到了古籍阅览室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21:41:09。她在阅览室门口站住。
门是虚掩的。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手,用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嘴在动——喊了两声,从口型看,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三个字。李老师,或者李倩。
没有回应。
她把门推开大约四十度,探进半个身子。就这个姿势保持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整个人弹了出来。
不是退,是弹——后背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监控没有声音,但墙皮上的一小块白灰被震落,在画面里飘了一下。她的两只手举在身前,像是在挡什么东西。手掌张开,手指蜷着,虎口朝向阅览室的方向。嘴张开了,张得很大,然后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整个人弯下腰去。
她在原地弯了大概五秒。然后直起身,转过身,往楼梯间跑。
跑的动作是踉跄的。第一步就踩在了自己左脚鞋带上,绊了一下,单手撑地,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楼梯间门口时肩膀撞在门框上,没有停,消失在楼梯间里。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声控灯在二十六秒后灭了。
祁琛盯着画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往前倒。从九点三十五分开始。”
保安拖动进度条。画面一格一格往后退。走廊。空。飞蛾。走廊。空。飞蛾。
“停。”
九点三十七分。画面左下角,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的方向,有一小块区域被走廊立柱的阴影遮住了。那块阴影的边缘,动了一下。
逐帧回放。
不是飞蛾,不是噪点。
是一个人的肩膀,在立柱后面躲了至少十分钟,只在那半秒里,往阅览室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案发的时候,图书馆里,还有第二个人。
祁琛让保安把播放速度降到最低。逐帧回放。
不是飞蛾,不是画面噪点。是一个人形轮廓的边缘,从立柱后面探出大约十厘米——肩膀的弧度,一小块比周围更深的暗色,可能是侧脸,也可能是头发。持续了大约三帧,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缩回了立柱后面。
“这个监控是多少帧的?”
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老的模拟机,一秒钟八帧。”
八帧。三帧就是不到半秒。那个人在立柱后面站了不知道多久,只是在某一个半秒里探了一下头——然后缩了回去。
他(她)在看什么?阅览室的门?
还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祁琛掏出手机,对着监视器屏幕拍了一张照片。
他走出监控室。门厅里,刘敏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那杯热水已经不冒气了。
老郭到了,正蹲在她面前低声问着什么。小周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祁队,这是在她手提包里找到的。压在化妆包下面。”
一本旧册子。封面是早已过时的卡通图案,褪色的烫金字写着“同学录”三个字。
祁琛接过来,翻开。大部分页面都空着,留言的人不多。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突然,一张纸掉了出来。
祁琛弯腰,捡起掉下来的活页纸。纸张不是手中同学录中的任何一页,比该本同学录中的稍微小一点,像是从另外一本同学录中取下,临时夹进去的。
纸上没有详细的同学信息,只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墨色发灰,字迹清秀,微微往右倾斜——
愿你在图书馆永沐书香--林晚
和他在古籍阅览室看见的那张纸几乎一模一样。字迹一致,纸张也一致,连钢笔的墨色都是同一种发灰的蓝黑——唯独有一点不同。
现场那张没有署名。
这张有——“林晚”。
“林晚,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祁琛把两张证物袋举到灯下,并排比对。不是同一张纸:现场那张折痕更深,边缘的毛边更旧,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但这张更平整,纸面干净,折痕只有一道,像是从册子里取下来之后就夹在书里没再动过。
同一个人写了两张?一张留了名字,一张没有。
为什么?
“这上面写的字,和死者最后目光所在的那页纸一模一样。”
“看到了。”
“你觉得——”
“先去办。”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装证物袋。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先是一辆白色轿车急刹在教学楼前,紧接着另一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停下。
白色轿车的车门还没关好,一个男人就从驾驶座上冲了出来。三十二三岁,穿深蓝色夹克,头发乱着,冲上台阶的步伐带着一种踉跄的急促。
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灰色衬衫,额头有汗。
“我是本校的副校长方启民。”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
“李倩老师今晚在图书馆出了意外。人已经不在了。”祁琛说,“方校长,需要你安排几件事——”
话没说完,那个从白色轿车上下来的男人已经冲进了门厅。
“我老婆呢?我老婆在哪?”
刘敏从椅子上站起来。“周先生,李老师她…”
“我要见她!”周建国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被小周侧身挡住。他没有硬闯,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开始泛红,但眼泪迟迟没掉下来。
“周先生。”祁琛走到他面前,“你爱人出了意外,已经去世了,你先平复一下心情,我把情况跟你说一下。”
周建国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
“我下午还跟她通过电话。”他声音沙哑地说。
“她说今晚要查个资料,晚点回来,我当时在……我当时还在电话里跟她说,我这边出差走不开,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你在出差?”
“在S市,接到你们电话的时候我刚到酒店。”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还在抖,翻出通话记录。
“你看,她下午四点十二分打给我的,五点二十分的动车,我刚办完入住,我是…我是让同事开车送我过来的,我没敢自己开。”
祁琛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下午四点十二分,通话时长两分多钟,记录确实在。
他又看了一眼周建国——深蓝色夹克的领口是湿的,不是汗,好像是动车座位上那种靠着睡久了留下的水渍。皮鞋面上有灰,鞋底还沾着车站广场上的那种细砂粒。
“你同事呢?”
“在楼下,他不方便上来——”
“小周,下去给那位同事做个简单的登记,核实一下行程。”
“是,祁队。”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祁琛收回目光,看着周建国。
“你爱人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收到过什么东西,或者见过什么人?”
周建国摇头。“我爱人她在以前读书的时候脾气不太好,可以从工作后结婚后,她一向与人为善,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她最近几个月话比以前少,我以为她是工作累,就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她说没事。”
“读书的时候脾气不好?你是怎么知道的?”
“谈恋爱的时候,她有说过一些。”
“那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同学录’?”
“同学录?”周建国抬头看了祁琛一眼,眼神是困惑的,“初高中那种吗?没听她说起。”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最近担心或者怕什么?”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困惑,是某种被说中了的心虚。
但也只有一瞬,他垂下眼睛,掩住眼里的神色,摇了摇头。
「没有。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祁琛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没再追问。
刚才他问的是「李倩怕什么」,可周建国的反应,更像是他自己在怕什么。
他肯定有事瞒着。
“刘老师,麻烦你给周先生倒杯水,方校长。”
方启民一直在旁边站着,手还搭在周建国肩上,听到叫他,转过头来。
“学校这边需要配合我们做几件事。”祁琛说,“为了不影响学校的教学工作,麻烦你安排人通知李老师所在的班级的班主任、同组的老师、以及一起搭班的任课老师们。提前调整好时间,明天早上来公安局做一下笔录。
还有,希望学校配合,今晚图书馆周边全部封闭,学生明早上课绕行。
最后,李老师的家属需要人陪一下,学校能不能安排?”
方启民点头。“好的警官,我来安排。”
祁琛走出门厅,站在台阶上。
小周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笔录本。
“跟那个同事核实过了,周建国确实是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分的动车去的S市,公司派他出差,后天开会。接到电话后是他同事开车送他回来的——从S市到这边,高速一个半小时。时间对得上。他同事说,他在车上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不是打给他老婆的。”
“打给谁的?”
“同事也不知道,说是没接通。只记得他拨号的时候手在抖,好几次按错了重拨。”
祁琛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厅里坐在椅子上的周建国。周建国没有喝水,只是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是通话记录那个界面,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上上下下,像是在找某个号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个在出差途中接到妻子死讯的男人。他接到电话后第一个反应,应该是打给妻子确认——即便对方已经表明身份说妻子出事了,正常人的本能也是先打一遍妻子的号码,听到无人接听,再打给学校、打给岳父岳母。但周建国没有。同事说他拨了好几个号,都不是打给李倩的。
他在找谁?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他妻子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祁琛思索着,转身朝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