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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4 08:05:57

民国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中原大地上刮着刀子似的北风,从黄河滩上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郑州城外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破棉袄的庄稼汉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谁也不愿在这鬼天气里多待一刻。

官道旁的路沟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棉絮从大大小小的窟窿里翻出来,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他的脸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但此刻那双眼睛正半睁半闭着,眼神涣散,似乎随时都可能永远合上。

他就是李一展。

三天前,他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啃了半个冻得硬邦邦的红薯,那还是他从一条野狗嘴里抢来的。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从开封到郑州,走了一百多里路,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两只脚血肉模糊,跟冻在一起似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他见过太多停下来的人了——路边、沟渠、墙根下,那些蜷缩着不再动弹的身体,很快就会被野狗和乌鸦分食。他不想变成那样。

“我不能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我还没……还没给爹娘报仇呢。”

报仇?跟谁报仇?跟老天爷吗?跟那些催租逼死他爹的地主吗?还是跟那场夺走他娘性命的瘟疫?李一展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一展,活下去”,他娘咽气前最后看他那一眼,都是要他活着。

他必须活着。

李一展咬着牙,撑着路沟的边沿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跌了回去,最后一次直接摔趴在路面上,脸贴着冰冷的冻土,嘴里的泥沙硌得牙床生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

一列车队正沿着官道驶来。打头的是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军人穿着黄呢子军装,腰间别着盒子炮,威风凛凛。后面跟着两辆黑色小轿车,车身锃亮,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车队最后是几辆卡车,上面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朝上,刺刀在寒风中闪着寒光。

李一展听见动静,本能地想往路边爬。他知道这种大人物车队最讨厌挡路的,心情不好就赏你一颗枪子儿,死了也是白死。

但他太虚弱了。他刚爬了两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一歪,整个人滚到了路中间。

“吁——”打头的战马猛地一个急停,马上的军官怒骂一声,“他妈的,找死啊!”

那军官伸手就去摸腰间的枪。

李一展趴在地上,头晕目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中间那辆黑色轿车里传了出来……

“何副官,等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光刺破了冬日的阴沉。李一展迷迷糊糊地想,这声音真好听,像……像春天的时候,他娘在院子里哼的小曲儿。

车门开了。

一双精致的小皮靴踩在冻土上,咔哒咔哒,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梅花,又像别的什么花,总之是李一展这辈子都没闻过的好闻的味道。

“他还活着。”那个声音说,带着一丝惊讶和不忍,“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一展艰难地抬起头。

逆光中,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毛领大衣的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皮肤白得发光,一双杏眼弯弯的,眼里盛满了关切。她头上戴着顶精致的小帽,帽檐下露出几缕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那一刻,李一展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是来接他去阴间的仙女。

“四小姐,不过是个小叫花子……”马上的军官说道。

“他快死了。”女孩打断了他的话,蹲下身来,丝毫不嫌地上的泥土和积雪,伸手探了探李一展的额头,“烧得这么厉害。翠儿,把水拿来。”

身边的丫鬟连忙递过一个银质水壶。女孩接过来,拧开盖子,小心地送到李一展嘴边:“来,喝口水。”

李一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锦衣华服的女孩,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别怕。”女孩轻声说,“慢点喝,别呛着。”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李一展的眼眶。自从娘死后,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慢点喝,别呛着”这样的话了。

他颤抖着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浑身一颤,但那水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顺着喉咙流下去,竟然让他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燃了起来。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低头看着李一展,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她对马上的军官说:“把他带上,送到城里的收容所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再给些吃的。”

“四小姐,段司令还在等……”

“这是命令。”女孩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军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吩咐两个士兵把李一展扶了起来。

李一展被架着往后面的卡车走去。他拼命扭过头,想再看那女孩一眼。轿车车门正要关上,女孩在坐进去之前,又看了他一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你会没事的。

车门关上了。车队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一展被人架着,眼睛却一直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那个何副官叫她“四小姐”。

四小姐。

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被深深地埋进了李一展的心底。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将来会长出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活下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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