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展被两个士兵架着扔上了卡车后斗里。车上已经有七八个士兵,见他们丢上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都皱起了眉头,有人还捂住了鼻子。
“何副官也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车上塞。”一个老兵不满地嘟囔着。
“别说了,四小姐交代的。”另一个士兵踢了踢李一展,“小子,别死在车上,脏了老子的鞋。”
李一展蜷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烧得像火炭一样,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听不懂那些士兵在说什么,也顾不上他们的嫌弃。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他死死抓住那一缕清醒,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三个字: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那个穿白色毛领大衣的女孩给了他水喝,让人把他带上车,要送他去收容所,要给他找大夫——他不能死,不能辜负她的好意。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李一展被人从车上拖下来,扔在了一处院子门口。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块斑驳的木牌上写着“郑州难民收容所”几个大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人放这儿了,走吧走吧。”一个士兵对门口一个中年人交代了几句,转身就上了车。车队扬长而去。
中年人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李一展,皱着眉头喊了两个人把他抬了进去。
收容所是一所废弃的祠堂改建的,前后两进院子,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臭味和药味混合起来的刺鼻气味。
李一展被安置在偏殿的角落里,铺了一层稻草就算是床了。有人给他灌了一碗姜汤,辣得他差点呛死,但那碗姜汤下去,他感觉身体里好像燃起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汗。
那天夜里,他开始发高烧。烧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又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四小姐”“谢谢”之类的话。
收容所里的人都以为他要死了。管事的王婶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心肠还算好,看这孩子可怜,特意去请了隔壁街的老中医来瞧了一眼。
老中医姓林,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是这条街上唯一还肯来收容所看病的大夫。他给李一展把了脉,皱着眉头说:“这孩子底子太虚,又受了风寒,能撑到现在算是命大。我开个方子,先吃三剂看看,要是能退烧,就有得救。”
王婶子接过方子,面露难色:“林大夫,我们这儿哪有钱抓药啊?”
林大夫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药钱我先垫着,回头你们有了再还。”说完又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那帮当兵的是怎么回事,扔个人过来就不管了,好歹给点药钱啊。”
王婶子心说,当兵的能把你送来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们掏钱?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来了药钱。来的是段府的一个管家,姓赵,四十来岁,穿着体面,说话客客气气,交代说四小姐吩咐了,这个孩子要好好照看,等病好了再做安排。
赵管家还留下了一包银元和一些日常用品——几件半新的棉衣、一双布鞋、一袋米、两斤肉干。
收容所里的人都炸了锅。一个路边的乞丐小子,怎么就被段府的四小姐看上了?这得是多大的造化啊!
“你们不知道,”王婶子一边熬药一边跟旁边的人嚼舌头,“这孩子是被四小姐在路上捡回来的。四小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四小姐是哪个四小姐?”新来的人问。
“还有哪个四小姐?段司令的四闺女,段瑞雪段大小姐啊!段司令你知道吧?就管着咱这一片的那位,手下好几万人马呢。四小姐是段司令最疼爱的女儿,听说又聪明又善良,念过洋学堂,会说外国话,是我们郑州城最金贵的大小姐。”
“啧啧啧,那这孩子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李一展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和米粥的香气,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哟,醒了?”王婶子端着一碗粥走过来,“你这条命可算是捡回来了。来,先喝碗粥,慢点喝,别烫着。”
李一展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试了两次都没能撑起。王婶子放下粥碗,扶着他靠在墙上,又把粥碗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粥很稀,米粒数都数得清,但热乎乎地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李一展贪婪地喝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红了。
“王婶子,”他哑着嗓子问,“那个……四小姐,她叫什么名字?”
王婶子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你还惦记着四小姐呢?别做梦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你是个路边讨饭的小叫花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把你的命救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你老老实实活着,就算是报答她了。”
李一展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婶子说的没错。他和四小姐之间隔着天堑鸿沟,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有交集了。但那份感激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四小姐的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穿着白色毛领大衣的女孩蹲下身来,给了他一口水喝。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一口水的重量,比天还重。
李一展在收容所里住了半个月。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从只能躺着到能坐着,从能坐着到能下地走路,从能走路到能帮着王婶子干些杂活。
他什么活都干。劈柴、挑水、扫地、倒马桶,脏活累活抢着干,从不偷懒。收容所里其他人看他勤快,也愿意跟他搭话,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叫李一展的孩子是四小姐救回来的。
“一展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有一天,王婶子问他。
李一展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停了手,想了想说:“我想去当兵。”
“当兵?”王婶子皱起眉头,“你这小身板,当什么兵?人家要你吗?”
“段司令的部队在招兵。”李一展说,“我听说管吃管住,还有军饷拿。”
王婶子叹了口气:“你真想好了?当兵可不是闹着玩的,枪子儿不长眼,说不定哪天就……”
“我想好了。”李一展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异常坚定,“王婶子,我不想一辈子讨饭。”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要出人头地。他要混出个人样来。他要让四小姐知道,她救的不是一个废物。
那样的话,他不敢说出口。说出来太可笑,太不自量力,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正月十五刚过,收容所的粮食越来越紧张。段府送来的那袋米早就吃完了,王婶子每天愁眉苦脸地数着米缸里那点存货,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李一展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已经在收容所白吃白住了半个月,不能再拖累别人了。
正月十八一大早,他跟王婶子道了别,背着一个破包袱走出了收容所的大门。
包袱里只有几样东西:一件半新的棉衣、一双布鞋、两块肉干……都是四小姐让人送来的。王婶子还偷偷给他塞了十几个铜板,够他吃几顿干粮的。
“一展,”王婶子站在门口喊他,“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李一展回头冲她笑了笑:“王婶子,您放心,我不会混不下去的。”
他大步流星地朝城西走去。
城西有个大校场,段司令的部队每隔几天就在那里招兵。李一展早就打听好了,所以一出收容所,他就直奔校场而去。
一路上,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布包,是用一块破布缝的,里面装着一样东西,一张烟盒纸,他藏在身上好几个月了。
那是他准备用来给四小姐写信的纸。
总有一天,他要在上面写满字。写他的感激,写他的故事,写他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