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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4 08:05:57

城西大校场,人声鼎沸。

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旗下摆着几张条桌,桌上铺着白布,几个穿军装的军官正襟危坐,面前摊着花名册。条桌后面是一排帐篷,帐篷外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校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来投军的青壮年。有的衣衫褴褛像叫花子,有的穿着还算体面但面黄肌瘦,也有一看就是庄稼汉子,粗壮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李一展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至少排了五六十个人。他踮起脚尖往前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今年才十三岁。不,严格来说,他连十三岁都不到……他是民国五年腊月生的,过了年才虚岁十三,按实际年龄算,不过十二岁出头。

而招兵处明明白白写着:年满十六周岁方可应征。

十六岁。

李一展在心里盘算着:他这小身板,一看就没有十六。要是实话实说,肯定被撵出去。可他要是说自己十六,人家能信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得像麻秆,跟前面那个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庄稼汉一比,简直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每往前走一步,李一展的心就跳得快一分。等到他前面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叫什么名字?”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文职军官,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看起来倒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凶神恶煞。

“赵大牛。”排在李一展前面的一个壮汉瓮声瓮气地回答。

“多大?”

“二十一。”

“识字吗?”

“不识字。”

“行,按个手印。分到三团二营四连,拿着这张条子去找何连长报到。”

壮汉拿着条子走了,轮到李一展了。

那文职军官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你多大?”

“十六。”李一展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一些。

文职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里写满了不信任:“十六?你看起来像十二。”

“我……我长得显小。”李一展硬着头皮说,“大人,我真的十六了,您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吃苦耐劳,什么活都能干。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不说半个不字。”

文职军官摇了摇头:“你这也太瘦了,枪都扛不动,去当兵不是送死吗?回去吧,等长大了再来。”

说着就要叫下一个。

李一展急了,一把抓住桌子边沿,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您给我个机会!我不要军饷,管饭就行!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我不会给队伍上添麻烦的!”

他的声音太大,引得前面几个军官都看了过来。

文职军官正要发作,旁边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走了过来。他穿着中尉军服,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一看就是个带兵打仗的。

“怎么回事?”络腮胡子问。

“何连长,这孩子想当兵,可他才十二三岁,太小了。”文职军官站起来解释道。

何连长低头看了看李一展。李一展立刻挺起胸膛,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你想当兵?”何连长问。

“想。”李一展斩钉截铁地说,“大人,我不怕死。”

“不怕死?”何连长哼了一声,“嘴上说不怕死的,到了战场上跑得最快。你知道子弹长什么样吗?你知道人被炮弹炸着了是什么滋味吗?”

李一展抿了抿嘴唇,没有退缩:“大人,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一个人在街上讨了半年饭,饿得吃过泥巴,冻得差点死在路边。有人救了我的命,我要还她的恩情。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死也不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动容的认真。

何连长沉默了片刻,盯着李一展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虽然长在一张脏兮兮的、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和决绝。

“你说有人救了你的命,要还恩情?”何连长问。

“是。”李一展点头。

“什么人?”

李一展张了张嘴,想说“四小姐”三个字,但又觉得说出来太过荒唐,一个乞丐小子要还段家四小姐的恩情,这话说出去谁信?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一个好心人。”

何连长没有再追问。他又看了李一展一眼,忽然朝旁边招了招手:“老刘,你过来。”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伙夫围裙的矮胖老头从帐篷后面钻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连长,啥事?”

“你这个炊事班不是缺人手吗?这小子你带走,在你那儿帮忙。”何连长对李一展说,“去炊事班,管吃管住,没有军饷,先干着看。要是干得不行,随时卷铺盖滚蛋。”

李一展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差点没跳起来:“谢谢连长!谢谢连长!我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您的信任!”

何连长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等你真能扛住再说。老刘,人交给你了,这小子要是饿死了,我拿你是问。”

老刘头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嘟囔着说:“连长您这是给我添乱呢,我这炊事班又不是托儿所……行了行了,小子,跟我走吧。”

李一展连忙跟着老刘头往后走,经过文职军官身边时,不忘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大人。”

文职军官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炊事班在校场后面的一排简易帐篷里,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撑着一大块油布,四面透风。里面支着几口大铁锅,锅底还留着黑乎乎的锅灰。角落里堆着成袋的米面、咸菜和干肉,散发着一种混合的、说不上好闻也不好闻的气味。

“这就是咱们炊事班。”老刘头站在帐篷门口,叉着腰,像检阅部队一样指了指里面,“看见那几口锅没有?那是你的活。看见那堆柴没有?那也是你的活。看见那些水桶没有?那还是你的活。”

李一展使劲点头:“老班长,您尽管吩咐。”

“别叫我老班长,叫我刘叔就行。”老刘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了一声,“何连长可真会给我找事,你这身板,怕是连桶水都挑不动。”

“我挑得动!”李一展急了,“刘叔您让我试试!”

老刘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担水桶:“行,那去水井打两桶水回来。打水的时候小心点,别掉井里去了,还得费劲捞你。”

水井在校场东边,离炊事班大约两百米。李一展挑起空桶,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到了井边,放下桶,摇着辘轳把水桶放下去。

半桶水。

不是他不想打满,是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力气,两满桶水肯定挑不动。半桶水虽然少,但至少能挑回去,不至于出丑。

他把两个半桶水挑上肩,咬着牙往回走。两百米的距离,他歇了三次,每走一步肩膀都像被刀割一样疼。那根扁担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仿佛要把他的骨头压碎。

但他没有吭声。到了炊事班,他把水桶放下,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却笑着对老刘头说:“刘叔,水挑回来了。”

老刘头看了看桶里的水,又看了看李一展肩膀上被扁担压出的红印子,没有说话,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先吃着,吃完去劈柴。”

李一展接过馒头,双手都在发抖。

那个馒头不大,是用杂粮面做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但李一展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下了肚,差点噎着。

这是他半个月来吃到的第一口热面食。

馒头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苦都不是苦了。

炊事班的活又脏又累又琐碎,但李一展干得心甘情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把几口大锅里的水烧上,然后淘米、洗菜、切菜、和面,等士兵们操练完回来开饭。等大家吃完了,他又要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劈柴挑水、准备下一顿。

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倒头就睡,雷打不动。

但这样的日子,他觉得踏实。

在炊事班待了几天后,李一展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老刘头虽然嘴上说话不好听,但心肠不坏,时不时会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或一块咸菜。炊事班除了他俩,还有两个帮厨的士兵,一个叫王石头,一个叫张大夯,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出身,没啥文化,但人实在。

“你小子倒是挺能吃苦的。”有一天,老刘头看着李一展那双满是冻疮的手,难得夸了一句。

李一展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敢告诉老刘头,比起在街上讨饭的日子,这点苦根本就不算什么。他更不敢告诉老刘头,他来当兵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而是为了还一个人的恩情。

那个人,他现在连她的名字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有资格说出那三个字——

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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