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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4 08:05:57

炊事班的日子单调而忙碌,日复一日,像磨盘一样转个不停。李一展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月,渐渐适应了军营的生活。他知道每天什么时候生火,什么时候淘米,什么时候去领粮秣,什么时候把饭菜送到各个连队。他认得每一个来打饭的士兵,知道谁爱吃咸的谁爱吃淡的,谁饭量大谁吃得少。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放下。

那件被他缝在贴身衣服里的小布包,里面装着那张空白的烟盒纸,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口。他总想着要在上面写点什么,可他认的字太少了——掰着指头数,也就二十来个。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爹”“娘”“天”“地”“人”“大”“小”“多”“少”这些简单的字,但要说写信,那是痴人说梦。

他必须学会认字。

可是谁来教他呢?炊事班的三个人,老刘头、王石头、张大夯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王石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每次领饷银都是按手印。老刘头倒是认识几个字,但也就是认识“米”“面”“盐”“油”这些跟做饭有关的字,让他教人写字,那是为难他了。

李一展想来想去,把目光投向了营部。

营部离炊事班不远,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营部里有个文书,姓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后生,据说是从省城师范学校辍学参军的,写得一手好字,营里所有的公文、布告、花名册都出自他手。

李一展见过周文书几次。那人瘦高个,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永远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像是一直在低头写字养成的习惯。他很少跟人说话,即使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跟那些大嗓门的丘八们完全不一样。

李一展觉得,这个人或许能帮他。

但怎么开口呢?他不过是个炊事班里打杂的半大孩子,人家是营部文书,正儿八经的文化人,凭什么要教他认字?

李一展想了很久,决定先混个脸熟再说。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往营部跑。今天送开水,明天送夜宵,后天送柴火,总之只要有借口能去营部,他绝不放过。每次去了,他也不多话,放下东西就走,走之前必定偷偷瞄一眼周文书桌上的纸笔,眼睛里全是羡慕。

周文书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个黑瘦的小子,后来发现他来得太勤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这小子每次来营部,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纸和笔,那眼神,像是乞丐看见了金山银山。

有一天傍晚,李一展又端着一壶热茶去营部。周文书正伏在桌上写东西,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帐篷布上,像一幅皮影戏。

李一展把茶壶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站住。”周文书忽然开口了。

李一展一愣,连忙站住了,心里怦怦直跳。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把茶洒了,还是走路声音太大吵着人家了。

周文书放下笔,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着李一展。他的目光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审视般的认真。

“你叫什么名字?”周文书问。

“李一展。”

“多大?”

“十……十六。”李一展咬着牙说。他现在逢人就说自己十六,说得多了,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周文书“嗯”了一声,又问:“你在炊事班帮忙?”

“是。”

“你三天两头往营部跑,我看你不是来送茶送水的吧?”周文书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力量。

李一展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攥着衣角,嗫嚅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周文书,我……我想跟您学认字。”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朵根都烧起来了。一个在炊事班烧火劈柴的半大孩子,腆着脸说要学认字,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但周文书没有笑他。

周文书沉默了片刻,问:“你为什么想学认字?”

这个问题,李一展在心里已经回答过无数遍了。他想说:因为我想要写信,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写信。他想说: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当个睁眼瞎,不想一辈子在灶台边打转。他想说:因为我想出人头地,想让那个救了我的人知道,她没有白救我。

但这些话太长了,他的嘴跟不上他的脑子。最后他只憋出一句话:“我……我想写一封信。”

“写信?”周文书的眉毛微微扬起,“写给谁?”

“写给我娘。”李一展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娘已经死了快一年了,他写给谁去?但他不敢说真话。他怕说出“四小姐”三个字,会让人觉得他疯了。

周文书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片刻后,周文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行。”他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教你认字可以,但你自己得下苦功夫。我白天要办公,没多少时间手把手教你,只能抽空点拨你一下。你自己要去练,去写,去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种,趁早别学,省得浪费我的时间。”

李一展激动得差点跪下:“周文书,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决不偷懒!”

“别叫周文书,叫周先生。”周文书纠正道。

“周先生!”李一展响亮地喊了一声。

从那天起,李一展开始了他的读书识字之路。

周文书给了他一套“教材”,一块石板和一支石笔。这是他自己小时候用过的,一直留着,没想到派上了用场。石板不大,一面磨得光滑发亮,另一面还刻着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似乎是“勤能补拙”四个字。

“先用石板练,省纸省笔。”周文书说,“什么时候能在石板上把字写对了,再用纸笔。”

当天晚上,周文书教了李一展五个字:你、我、他、好、谢。

“你看这个‘谢’字,”周文书用手指在石板上比划着,“左边是‘言’字旁,表示说话;中间是‘身’,右边是‘寸’。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呢?古人说‘言身寸’,就是说一个人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要懂得感恩。所以‘谢’字是感谢的意思。”

李一展盯着那个“谢”字看了很久。这个字太复杂了,笔画多得数不清,比他的名字“一展”难写一百倍。但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在石板上描摹。

写了一遍,不像。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像。写了十几遍,总算勉强能看出是个“谢”字了,但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周文书看了一眼,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只是说:“不错,继续练。每个字写五十遍,明天我检查。”

五十遍。

李一展回到炊事班的铺位上,点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趴在地铺上,一笔一划地写。王石头和张大夯早就呼呼大睡了,鼾声此起彼伏,老刘头也在帐篷另一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梦话。

李一展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石板和那支石笔,还有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我、他、好、谢。

写到最后,“谢”字终于像模像样了一些。他停下笔,把石板举到油灯下仔细端详,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被他藏在贴身衣服里的烟盒纸,他一直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现在他想好了。

他要写:“四小姐,谢谢你救了我。”

虽然他还不会写“救”字,虽然“小姐”两个字也可能写错,虽然“四”字的笔画顺序他也不太确定,但没关系。他会学会的。

总有一天,他会把那封信写好。

就像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四小姐面前,亲口对她说一声“谢谢”一样。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李一展把石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油灯,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无声地念着那五个字:你、我、他、好、谢。

念到最后一遍的时候,“谢”字的笔画已经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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