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写五个字的那个晚上,李一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兴奋好吧,确实有一点兴奋,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五个字像五颗星星一样在他脑子里亮着,每一颗都发着微弱但坚定的光。他想,要是每天能学会五个字,十天就是五十个,一百天就是五百个。五百个字,是不是就够写一封信了?
他不知道一封信需要多少个字。但他知道,那个“謝”字有十七画,他已经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李一展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他把石板和石笔藏在衣服里,跑到炊事班后面的一个僻静角落,趁着天还没亮,借着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的光,把昨天学的五个字又练了二十遍。
然后他生火、烧水、淘米、切菜,干完所有的活,趁着中午休息的空档,又掏出石板练字。
周文书说过,学认字没有捷径,就是多看、多写、多记。李一展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像一个信徒遵循教义一样严格地执行着。
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不管多累,他都会跑到营部去找周文书。有时候周文书正在忙,他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眼睛黏在桌上的文件上,努力想从那些方块字里认出几个自己认识的。大多数时候他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但他不气馁——今天认不出,不代表明天认不出;明天认不出,不代表后天认不出。
周文书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他教过的学生不多,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用功的。李一展的底子可以说是零……不对,是负数。别的孩子好歹在私塾门口听过几耳朵,能背几句“人之初,性本善”,李一展连“一”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就是这个底子最差的学生,却是最勤奋、最认真的那个。
“今天学六个字。”有一天晚上,周文书忽然说。
李一展一愣:“不是每天五个吗?”
“你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周文书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什么,“五个字你已经吃得下了,加到六个。”
李一展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好!”
那天学的六个字是:父、母、恩、情、重、山。
周文书一边写一边解释:“‘父’是父亲,‘母’是母亲。‘恩’是恩惠的意思,别人对你好,你记在心里,这就是恩。‘情’是感情,人和人之间有了恩,就有了情。‘重’是重要的重,也是沉重的重。‘山’就是大山。”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石笔,看着李一展:“这六个字连起来——父母恩情重如山。就是说,爹娘对我们的恩情,像山一样重,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李一展看着那六个字,眼睛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了他爹。那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腰弯得比稻田里的稻穗还低,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一展,活下去”,那是爹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起了他娘。那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洗衣裳,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从来没有断过。娘咽气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他的方向,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
父母恩情重如山。
他已经没有机会报答他们了。
“别哭。”周文书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你爹你娘要是知道你如今在学认字,不知道多高兴。”
李一展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没哭,是风沙迷了眼睛。”
帐篷外面没起风。但周文书没有戳穿他。
学了一个多月后,李一展认识了将近两百个字。他能在石板上写出完整的句子了,虽然句子简单得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今天太阳好”“饭很香”“我想我娘”,但毕竟是句子了。
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周先生,”有一天晚上学完字,李一展犹犹豫豫地说,“您能不能教我写信?”
“写信?”周文书放下手里的毛笔,“写给谁?”
“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李一展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救过我的命。”
周文书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来,这个黑瘦的少年身上藏着一些故事。那些故事是什么,他不清楚,但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分量。
“写信和写句子不一样。”周文书说,“写信是要有对象的。你要写给谁,就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是写给长辈还是平辈,是感谢还是问候,是报平安还是求帮助。不同的情况,写法不一样。”
李一展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你先告诉我,你要写给谁。”周文书说,“我才能教你怎么写。”
李一展攥着衣角,犹豫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个小姐。”
“小姐?”
“嗯。她在路边救了我,让人把我送到收容所,还找了大夫给我看病。”李一展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周先生,她是我的恩人。我要给她写一封信,谢谢她。”
周文书看着李一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动容的认真和虔诚。他点了点头:“行。不过你现在认的字还不够,写出来的信也不好看。再学两个月,等你认识了五百个字,我教你写信的格式。”
五百个字。
李一展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他现在认识不到两百个字,离五百还有三百多的差距。按照每天五到六个字的速度,至少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他能等。
他已经等了快半年了,不差这两个月。
那天晚上回到炊事班,李一展躺在地铺上,把石板抱在怀里,在黑暗中默默地复习着今天学的字。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落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就算他学会了写信,他把信寄到哪里去呢?
四小姐住的地方,他只知道在郑州城里,具体是哪条街、哪座宅子,他一概不知。就算知道了,一个炊事班的小兵给段司令的四小姐写信,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四小姐手上都是个问题。更大的可能是,信还没出军营就被拦下来了,说不定还会给他惹来麻烦。
想到这里,李一展的心沉了沉。
但很快,他又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信学会了再说。信学会了,总有办法送出去。就算现在送不出去,他把信攒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再送。
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的。
他相信这一点,就像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学会写字一样。
第二天中午,李一展正在灶台边洗碗,忽然听见校场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队新兵正在操练,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嗓门大得像打雷,隔了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立正!稍息!向左转!齐步走!”
李一展看着那些新兵,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现在在炊事班帮忙,干的都是杂活,连正式的士兵都算不上。没有军饷,没有军籍,更谈不上什么前途。如果他想出人头地,如果他想让四小姐知道她救的不是一个废物,那他不能永远待在炊事班。
他要去当真正的兵。他要去摸枪,去训练,去杀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的话。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身体太弱了,连一担水都挑不稳,更别提扛枪打仗了。他必须先养好身体,练好本事,然后再找机会从炊事班转到战斗连队。
这是一个漫长的计划,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但李一展不急。他还年轻,他有的是时间。
只要不死,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叠好,放进木柜里。然后从怀里掏出石板,用手指抚摸着上面昨天刻下的那些字。大部分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他拿起石笔,在石板上慢慢地写下一行字:
“四小姐,你好吗?”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字抹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字迹比刚才工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