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发现的。
脚步声。比他慢半拍,踩在他踩过的雪坑里,这样可以少用一点力气。雪凛没有回头,继续走,在下一个转角停了一步,侧耳听——脚步声也停了,带着一点仓促的刹车感,像被人看穿的小把戏。
他转过身。
是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棕色的厚毛皮外套,帽子歪在头上,被自己急停的惯性弄乱了。他和雪凛对上眼,没有马上逃,只是把帽子往正了推一下,踩了踩脚下的雪,像在确认自己站稳了。
"你发现我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羞愧,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
"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雪凛看了他一秒。路边的铁铺已经开门了,炉火的气息远远飘过来,混着金属和炭的气味。霜落镇的清晨很短,太阳升起来很低,光从东边压着,把人影拖得很长。
"你是谁家的孩子。"
"没有家。"少年说,语气一点不沉重,"托马斯嬷嬷那里住着,就在镇子南边。"
托马斯嬷嬷是镇上收留孤儿的老妇人,雪凛知道这个名字,但从没进过那栋屋子。他想了想,没什么可说的,转回身继续走。
少年跟上来了。
"守夜人的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腰间没有剑。守夜人从来不携带武器去安抚——武器对龙没有用,只是一种心理安慰,而心理安慰在守夜人的训练里是被明确禁止的,因为依赖安慰会让人在需要时产生恐慌。雪凛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短版本。
"没有剑。"
"那你腰上那个是什么?"
"测冰锥。"
"那用来做什么的?"
"测冰层厚薄。"
少年在他旁边走了几步,仰头想了想:"那不就是个锥子?"
"是。"
他们走过了一段石板路,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早起的住民踩出了杂乱的印记。几个妇人站在井边打水,看见雪凛,停了手上的动作,等他走过去,才又继续说话。雪凛没有理会她们,少年倒是朝她们摆了下手,但她们没有回应他。
"你去守望塔吗?"少年问。
"是。"
"我能跟着去吗?"
"不行。"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雪凛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
"你为什么要做守夜人?"少年换了个方向。
雪凛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在想措辞——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可想,或者说,答案太明显以至于问题本身显得奇怪:他做守夜人,因为他父亲是守夜人,因为他从三岁起就被这么训练,因为他没有其他选项。这些他都知道。但少年显然在等一个不是这样的答案。
"这是我的职责。"
"是被规定的职责还是你自己选的?"
雪凛在少年问完之后走了大概五步,才停下来。他回头看少年,少年站在原地,表情不像是在刁难他,只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像一个真的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的人。
"我不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雪凛说。
少年皱了皱眉。"就是说……你喜欢做守夜人吗?"
"喜欢"这个词放在这个问题里显得很不合适,雪凛想。守夜人不谈喜欢,就像测冰锥不谈喜欢被用来测冰一样,它只是做它该做的事。他把这层意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不会让少年皱眉头的说法。
"我擅长做守夜人。"他说。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这不是同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知道。"
少年又跟上来了。
他们走到了镇北边的最后一段路,前面就是北门,出去之后是一段开阔的雪原,守望塔在那边山脊的轮廓里,晴天可以看见,今天看不见,因为天色还没亮透。雪凛放慢了脚步,想让少年在进门之前停下来——镇外不适合没有装备的人走,他不需要一个需要照顾的随行者。
少年突然说:"你手上在流血。"
雪凛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靠近拇指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细线一样的红。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到的。可能是早上收拾东西时,背包的金属扣磨的。
他拿出袖口随手擦了一下。"没事。"
"你不痛吗?"
"没注意到。"这是真的。他没注意到。这段话说出来之后,少年的表情里有某种东西,雪凛辨认不出来,不是惊奇,也不完全是同情,更像是某种他没见过的表情。
北门的守卫今天换了一个人,年纪轻些,看见雪凛点了头,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雪凛走出去,雪原的冷气扑过来,比镇子里重了三成,他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拔了拔。
"等等。"
他回头。少年站在门洞里,没有跟出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你害怕过龙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预料到。不是内容,而是问法——不是"守夜人害怕龙吗",是"你"。少年用的是"你"。
雪凛站在雪地里,看着门洞里的少年。少年帽子还是歪的,这一次没有去扶正它,只是看着他,等着。
后来雪凛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才想起来他没有回答。这不是故意的。他当时在寻找答案,找了很久,最后发现他不确定——不是不知道,不是在回避,是真的不确定。他接受过的训练是:守夜人不需要恐惧,恐惧是要被去除的东西。他接受了这个训练,他以为他做到了。
但"做到了"和"从来没有过"是不同的。
他走进雪原,身后霜落镇缩小,北门洞里的少年消失在他的视野里。风从西边来,把雪粒推着平铺在地面,像有人在撒盐。守望塔在远处的山脊后面,他还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在哪里。
他一直知道它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