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塔在山脊背风的一侧,走到它需要翻过一段碎石坡,在下雪之后这段路很不好走,碎石被积雪盖住,踩上去有时候是实的,有时候是虚的,一脚踩空会把人绊一个趔趄。
雪凛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他知道哪块石头是实的。
塔门是重铁铸的,带锁,钥匙挂在他腰间,这枚钥匙的齿纹他能闭眼摸出来。他把锁打开,门轴发出一声长响,铁门向内推,里面的冷气顶过来,比外面的风更稳、更深,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而不是从天上吹来的。
他先走一层。
守望塔的一层是储藏和起居,两个房间,没有窗子,只有通风缝隙。靠墙摆着床架和桌子,床上有备用毛皮,桌上有煤油灯和一摞记录册。他检查灯油,够用。检查毛皮,干燥无潮。检查门后的应急储粮箱——腌肉、干豆、盐,封口完好。这些都是例行,他闭着眼也能做完,手指在每样东西上停一秒,确认,继续。
这个流程他的伯伯教他的,他伯伯的师父教了他伯伯,再往前是谁教谁,他不清楚,但这个流程本身没有变过,每次进塔第一件事,不论是例行守夜还是临时检查,都先从一层开始,从左数到右,从低到高,不遗漏,不改顺序。
他做完了,在桌子旁边停了一下。
这张桌子的木板边缘有一道深划痕,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是很多年前某个守夜人用利器划下的,不知道为什么划。旁边还有一些更浅的、看起来像是无意间磕碰的划痕,交叠在一起,像一张小型的地图,但没有任何地方的形状。
雪凛在守望塔住了十年,从来没有去数过这些划痕。
他去了二层。
二层是瞭望,四面开着窗,冬天的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温度比一层更低。这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站台,和一个固定在台面上的铁制望远镜,镜筒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他把霜擦掉,把望远镜对准北方,往冰渊的方向看。
冰渊在视野边缘,今天天色好,他能看见那条谷地的轮廓,一条深色的影子嵌在白色的地面里。从这个距离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每天看,看习惯了,任何细节的变化他都能察觉。今天,谷地两侧的冰壁形状没有异常,冰渊上空没有异常的热雾,一切如常。
他在望台上停了十分钟,然后回到一层。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在一层靠北的那面石墙站了一会儿。这面墙是守望塔里最古老的部分,石块砌得比其他几面更厚,颜色更深,表面被历代守夜人刻满了各种记号。最上面的是年份,是历代守夜人抵达或离开的日期,最早的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往下是名字,有些名字下面有一个划掉的叉——那是死在岗位上的。再往下是各种各样的符号,有的是守夜仪式相关的古北字,有的是个人的习惯记号,像是某种私密的签名。
他的父亲的名字在第十一行,位置很靠右,笔画很深,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雪凛伸手摸了一下那几个字。石头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地传过来,笔画的边缘有细微的锋利,是用锋利的工具凿出来的,而不是用指甲或软金属划的,这种深度需要力气和决心,不是随手留下的。
名字右边,隔开两寸,有一道不属于任何文字系统的记号——是一条弯折两次的线,中间有一个小的圆点,整体看起来像某个字的残片,但又不像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字体。
他在父亲的信件里见过这个记号。那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父亲从冰渊回来,带回一封写给伯伯的信,信封上除了伯伯的名字之外,角落里还有这个记号,用墨水画的,他问过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是提醒自己的。"他没有再问,因为父亲的语气是那种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语气,他从小就学会了分辨这种语气。
后来父亲就消失了。
雪凛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在桌子旁边坐下,把那个旧皮包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把扣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日记,皮面的,比他想象的要薄一些,大概只有八九十页,页面已经泛黄,书脊那里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他把日记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的笔迹很工整,是父亲的字,但写得比平时用力一些:
"我用了三十年才开始怀疑这件事是否应该这样做。"
就这一句。下面是空白,然后第二页开始才是正式的日记内容,日期和地点。
雪凛看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日记合上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起身,拿着日记走到北墙边,在紧靠墙根的那个位置蹲下。那里原来放着父亲的行李包——他十二岁的时候上来,父亲的东西已经被人清理走了,只剩下一双手套,棕色皮制的,左手的手套手腕处有一道修补过的缝线。他当时把手套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后来每次来都没有动过它们。
手套还在。
他把日记放在手套旁边,站起来,去了塔的上层。
外面的风在二层的开口里低啸,望远镜的镜筒反着铅色的天光。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背对着北窗,让风从他肩后过去,看南方霜落镇的方向。镇子在这个距离只是一团颜色略深的轮廓,有炊烟从那里升起来,直的,说明风向偏稳,近期没有大暴雪的迹象。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用了三十年才开始怀疑这件事是否应该这样做。"
父亲失踪的时候大概四十五岁,三十年前他才十五岁,那时候他刚刚接替伯伯成为守夜人,刚刚正式宣誓,刚刚开始漫长的巡察生涯。三十年是大半辈子,是一个人从开始到开始怀疑之间的全部时间。
雪凛今年二十二岁。他还没有用三十年。
他看着南边霜落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想,把这段念头放在脑子的边缘,让它待在那里。
风继续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