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雪里多了脚印。
不是今天才有的,但雪凛是今天才走到这里来的。他前两天的巡查路线都是守望塔往北到冰渊谷地边缘折返,今天他改了一个方向,往西,走向守望塔以西的那片无人区,那片区域在他的巡查范围之内,但守夜规程把它放在次要优先级,因为那里远离龙息覆盖区,理论上不需要频繁监测。
但伯伯说过,守夜人的巡查如果一成不变,龙也会习惯,习惯是沉睡时唯一还能"记忆"的东西。所以要变,要有意打乱节奏。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看见那行脚印。
它们从他左前方的一条山脊线下来,绕过一块半埋的巨岩,然后穿过了他前方约五十米的空地,往西北方向延伸,消失在低矮的丘陵后面。脚印是人留下的,不是动物——尺寸、间距、深度,都符合人类的步态特征。
雪凛没有立刻走过去。他蹲下来,先看。
脚印很新,雪面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出弧形的毛边。以昨晚下雪的量和他一小时前出发到现在这段时间的风力来判断,这些脚印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在他出塔之前,可能不到两个小时。
这意味着那个人至少在这片区域出没的时候,完全避开了守望塔的可视范围。不是巧合——能在这个距离上避开守望塔的视线,需要对地形非常熟悉。对方知道守望塔的视野盲区,知道这片丘陵从塔上望出去的时候会遮住什么。
雪凛站起来,沿着脚印走了一段。
脚印的间距很均匀,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深度上,说明那个人的体重是恒定的,脚掌着地的压强也是恒定的——这个人走得很稳,不急,没有奔跑,也没有犹豫。脚印的方向是偏离的,不是冲着守望塔去的,也不是从守望塔来的。
他跟着脚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丘陵后面的一个凹陷处,脚印消失了。
不是被风吹没了,也不是被新雪覆盖了——是停住了。最后两个脚印的深度比前面的浅了一点点,像那个人走到这里忽然放轻了脚步,然后前面是一段被冰壳覆盖的裸岩地面,没有留下痕迹。
雪凛在最后一个脚印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个脚印,研究它的内部纹理。鞋底的纹路很浅,被雪填充了大部分细节,但隐约能看见纹路的走向是以纵向为主的——几乎所有的守夜人鞋的纹路都是横纹,因为横纹更有利于在冰坡上防滑。纵向鞋底的设计,不是守夜人的标准装备。
他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写进本子。
然后他继续往西走。今天的目标是到达守望塔往西约八公里处的一个观测点,记录那片区域的地形变化。去年伯伯巡查那片区域的时候在地图上标注过一个异常平整的区域——在一片被丘陵围起来的洼地里,有一块大约三百平米的圆形空地,地表过于平坦,不像自然形成的。伯伯在地图边上用铅笔写了四个字:"下次再看。"
雪凛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到达。
洼地比他想象中的低,从丘陵靠西的坡面下去的时候,地面的角度突然变化,从三十度的缓坡变成了接近垂直的断面,他需要用冰爪走了十几步。洼地的底部是那片圆形平地,三百平米,近乎正圆。他走到中心,蹲下来,用手掌平放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下。
地面是冰层,很老很老的冰,透明度不高,里面有细小的气泡,密密麻麻,证明这是非常古老的冰在被压了极长时间之后逐渐融化过的痕迹——含氧量极高,重新冻结后气泡没有机会逸出,困在里面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块冰层的平整度太奇怪了。
不是被冰河运动荡平的那种——冰河运动会在表面留下顺纹,有方向——而是像有人用一个巨大的熨斗把这三百平米压了一遍,压实了,然后等它重新冻回去。
雪凛在圆心的位置又待了大约十分钟,把详细的尺寸测量写进记录本,附带了一张潦草的地形图。他没有标注任何猜测,只写了观测数据:直径约十七米,地表平整度异常,冰层含高密度微气泡。
他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圆。
圆的边缘和周围的自然冰面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条自然裂痕,但那个弧度太规整了,像茶杯的杯沿落在桌布上,把桌布压出了一圈印子。
他走回去,蹲下,用小刀在那道缝里探了一下——刀尖进去了将近七厘米才碰到阻力,下面不是冰,是更松的东西。
不展开了,他把刀收好,站起来。
他沿原路退出了洼地。在下坡处回望的时候,他想起了某个东西。守夜人的步法。守夜人的鞋底是横纹,纵向鞋底的不是守夜人,但纵向鞋底的脚步,间距和深度都控制得非常稳定,在冰面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消音步。跟他学的是同一套走法。
他花了两个小时回到守望塔,徒步的速度比去的时候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那行脚印消失的地方。已经到了丘陵后面的裸岩,塔上完全看不到,但这个距离用望远镜是可以看到的,如果对方在洼地停留过,如果对方到了那片圆形平地。
那个人不是今天刚来的,可能已经在这片区域里待了一些日子了,只是他们一直没有交叉。
雪凛坐到记录本前,翻开新的一页。他习惯先写日期,然后写明天气和风速,再写巡查路线。他把前三项写完,写到观察记录的时候,他停住了笔。
关于脚印,规程要求守夜人如实记录所有巡查途中发现的异常痕迹,包括人类遗留的痕迹。他把这条规程想了一遍,在脑子里完整过了一遍,然后落笔写下了:西侧冰原巡查完成,洼地发现平整异常圆域(直径约十七米),边缘缝隙探深七厘米,下方物质不明。巡查途中观察到动物脚印若干,判断为雪兔,方向偏北。
他把笔放下。
茶碗里的茶已经放了一整天了,表面有一层很薄的油光,是被塔里的煤油灯照出来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舌头被苦味冲了一下,没太大反应,继续喝。
然后他去了望台,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看了很久。
第四天的天空有云,薄而均匀,把月光滤成了一种淡蓝色,洒在冰原上。他朝西边看,那边是脚印的方向,现在已经看不见任何痕迹了,雪在傍晚又下了一小阵,足够把所有脚印抹平。那行脚印现在不存在了,只有他记得。他站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