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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4 14:11:20

夜风从龙骨山脉的方向吹来,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和远处兽人战歌的余音。

林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时间在这种境况下失去了意义,唯一能计量距离的,是他已经换了两块压伤的绷带,以及从三具尸体上翻出了半壶水和一块发硬的干粮。

左腿还是没有任何知觉。

他拖着那条腿,每一步都要先把右脚迈出去,然后用右腿支撑全身重量,再把左腿往前拽。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但他不敢停。停了就不一定还能站起来。

面板一直在工作。

灰色的信息像河水一样从视野边缘流过——大多是无关紧要的环境信息:【左侧三米,野蔷薇丛,有刺】,【前方五米,泥泞地带,小心滑倒】,【脚边,碎石,可能造成额外伤害】。

林默一开始还在看,后来就自动过滤了。只有绿色和淡蓝色的标记才会让他停下来。

淡蓝色的【提示】标记帮他找到了两样好东西:半壶水(从一具阵亡的骑士尸体上)和一柄还算完好的短剑(从一辆翻倒的武器车里)。短剑的鞘已经丢了,刀刃上有几个豁口,但总比赤手空拳强。他把短剑别在腰带上,动作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龻牙。

绿色的【机遇】标记指向东南方,显示距离还剩大约一点五公里。

一点五公里。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是二十分钟的散步。对现在的林默来说,大概是另一个小时的地狱。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了。

不是要晕的那种恍惚,而是大脑在极度疲劳和失血状态下产生的一种奇异状态——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远处兽人的火把光晕被放大成一片模糊的橙色,夜风的声音忽远忽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觉得陌生。

他知道这是身体在发出警告。失血、脱水、体温过低——无论哪个都足够致命,更何况是三个一起来。

但他还是迈出了下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面板亮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新的标记。不是灰色的,是橙色。

【警示】前方二十米,暗沟,深度约一点五米,坠落可能导致伤口撕裂。

林默停下脚步,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了看。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那个所谓的“暗沟”在哪里,但他选择相信面板。他绕了一个弧线,多走了十几米,避开了那个标记的位置。

走回原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沟,被杂草半遮着,不注意根本看不到。掉下去就算不摔伤,要爬出来也得费半天劲。

他不想费那个劲。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这个系统……”林默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至少导航功能还行。”

他从前是做游戏策划的,对游戏系统有天生的敏感度。从目前的使用体验来看,这个“天衡系统”有几个明显的特征:

第一,它覆盖的范围是有限的。标记只在距离他一定范围内才会出现,大概十米左右。超过这个范围的,系统不会显示,或者显示了但他看不到。

第二,信息的价值等级通过颜色区分。红色和橙色是危险,绿色是机遇,淡蓝色是信息,灰色是噪音。这个分类逻辑很清晰,至少目前还没有出现过误判。

第三,系统的触发是被动的。他不需要主动“开启”什么功能,标记会自动出现在视野里。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很重要——他不需要分心去操作什么东西。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系统不可能只有这点功能。那个金色的【天衡系统已激活】的提示,以及“权限等级Lv.0”这个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系统是可以成长的。

至于怎么成长,那是活过今晚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面板上的绿色标记终于变成了“已到达”。

林默抬起头,看到了那间“废弃的猎人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更像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窝棚。用粗糙的石块垒成的墙壁,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树皮,大半已经坍塌。门是一块钉在石框上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一只铁合页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就是你说的‘临时庇护’?”林默在心里对系统说。

面板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拖着腿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门内是一股霉味和干草气息的混合。月光从门洞照进去,勉强能看清内部的轮廓:大概四五平米的空间,靠墙有一个石头垒成的简易床台,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角落里有半个陶罐,翻倒在地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小片的夜空,星光从那道裂缝里洒下来。

总的来说,有四面墙,有一面顶,比露天强。

林默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先把背包卸下来,然后开始检查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不是鲜红色的,而是暗红色接近黑色的——这说明出血在减缓。他把绷带解开,用剩下的烈酒再次清洗伤口,然后换上了最后一卷干净绷带。

这次他有了经验,先用一块布压在伤口上,再用绷带缠紧,形成一个简易的压迫止血装置。

烈酒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他还是疼得直抽气,但没有再发出声音。不是忍住了,是因为喉咙太干,叫不出来。

处理完伤口,他吃了半块压缩饼干,喝了四口水。剩下的水要省着喝,他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下一处水源。

一切处理完毕,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没有立刻睡着。身体的疼痛和大脑的亢奋都不允许他入睡。他只是在休息,让身体尽可能多地回血——这是游戏术语,但在此刻无比贴切。

面板的标记还在流转。灰色的信息提醒他:门外有风,湿度下降,预计后半夜无雨;墙角有蛛网,表明此处长期无人使用;床台上的干草中混有艾草,可能有助于驱虫。

林默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伊恩·温斯特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个区域的信息。

他努力在那些碎片化的记忆中搜索。伊恩生前最后一次巡逻是在五天前,他们沿着龙骨山脉的支脉走了一趟,沿途经过几个猎人的小屋。这个窝棚——伊恩的笔记里提到过,是侯爵领地的猎人们用来歇脚的地方,冬天的时候会有猎人来住,夏天基本荒废。

现在是九月,夏末秋初,确实不该有人在。

“也就是说,至少在今晚,这里是我的了。”林默嘟囔了一句。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没有任何好转,膝盖以下还是毫无知觉。他用手摸了摸小腿,隔着裤腿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比右腿凉,但不算冰冷。也许只是神经被压迫了,也许骨头真的碎了,他不知道。他不是医生。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天亮之后左腿还不能动,他就真的麻烦了。

就在林默快要睡着的时候,面板突然亮起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标记。

不是红色,不是绿色,不是淡蓝色。

是金色的。

那颜色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液态的黄金在视野中流淌。金色的光芒比其他所有标记都更柔和,但同时也更醒目——它不会喧宾夺主地遮盖其他信息,但任何人看到它都会第一时间被吸引。

标记指向西南方向,距离大约四百米。

林默的心跳加快了。

他撑起身体,朝那个方向看去。窗外只有黑暗和远处零星的几点火光——那是兽人营地的方向。金色的标记就在那片黑暗中的某个位置,他肉眼什么都看不到,但系统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罗盘上方:

【贵人·安德烈·温斯顿】温斯王国边境侯爵,国王查尔斯三世之堂弟。当前状态:重伤,意识模糊。预计存活时间:若不获救,天亮前死亡。

【后续命运】若此人存活,三个月后将继承公爵之位,成为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当前信任度:0/100】

【选择提示】救此人,你将获得一位强大的盟友。代价:你将错过撤离的最佳时机,增加自身死亡风险。

金色的标记在视野中闪烁了三下,然后稳定下来,等待他的决定。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边境侯爵。国王的堂弟。三个月后继承公爵之位。

这些信息如果放在平时,他会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个濒死的贵族,你救了他,他欠你一条命,以后你在他的领地里就能横着走。这是穿越小说里最常见的套路——救个落魄大佬,从此飞黄腾达。

但代价呢?

“错过撤离的最佳时机”。

天一亮,兽人就会彻底打扫战场。他必须在那个时候之前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去往某个还掌握在人类手中的据点。如果为了救这个人耽误了时间,天亮了还没走,等待他的就是兽人的搜索队。

他自己的命,和另一个人的命。

四百米的距离,拖着一具残破的身体,来回至少需要两个小时——如果他能成功把人弄回来。路上还要躲避可能的兽人巡逻队。

从纯粹的生存角度来说,答案很简单:不去。

他现在自身难保,多带一个人等于多一个累赘。那个什么侯爵能不能救活还是两说,万一他死在路上,那就是白忙一场。就算救活了,一个贵族老爷会不会真的感激一个地位低微的骑士?历史上恩将仇报的例子还少吗?

理性告诉他,别去。

但林默想起了伊恩·温斯特记忆里的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不是他的,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的。但在他接管这具身体之后,这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他亲身体验过一样。

伊恩的父亲老温斯特,在侯爵领地的庄园里做了一辈子管家。忠诚,勤恳,从不逾矩。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真正的骑士”——不是那种靠血统和财富堆出来的头衔,而是配得上身上那件铠甲、手里那柄剑的人。

伊恩成为骑士的那天,老温斯特站在观礼的人群里,挺直了腰板,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

然后,四个月后,老温斯特死了。

死于一场普通的感冒。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伊恩从巡逻地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父亲合上的眼睛。

那个画面里有太多的遗憾和不甘。伊恩觉得自己没能让父亲看到“真正的骑士”是什么样子——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他太软了,太善良了,战场上会紧张,看到伤员会手足无措。

林默能感觉到那个年轻骑士的灵魂在隐隐作痛。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到那个金色标记的时候,会犹豫。

伊恩会怎么做?

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是伊恩,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他不会把一个濒死的人扔在战场上等死。

哪怕那个人是陌生人。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我真他妈是个傻子。”林默骂了一句,撑着墙站了起来。

右腿在发抖,左腿还在拖。他把背包重新背上,检查了一下短剑的位置,然后推开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更浓烈的焦糊味。

金色的标记在视野中稳稳地亮着,像一盏遥远的灯。

四百米的距离,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默已经不数自己摔了多少跤了。每一次摔倒,都是右臂先撑地,然后右腿发力把自己顶起来。左腿完全帮不上忙,像是一根多余的木棍挂在身上。

他走过了一片收割过的麦茬地,锋利的麦茬隔着裤子扎进肉里,又疼又痒。穿过了一片稀疏的白桦林,树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根根竖立的骨头。然后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沟,他在沟里又摔了一次,爬起来的时候满嘴都是沙土。

金色标记越来越近。

林默终于看到了标记指向的目标。

那是在两具战死的战马之间,一个人仰面躺着,身下是一摊已经凝固的血泊。他身上穿着高级军官的铠甲——不是普通骑士那种简朴的款式,而是带有繁复纹饰的板甲,胸甲上刻着温斯王室的双头鹰徽记。头盔已经掉了,露出一张三十五岁左右的脸,络腮胡子,颧骨很高,眉头紧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严。

面板上的人名再次浮现:

安德烈·温斯顿。

林默拖着腿走过去,蹲在那个人身边,开始检查伤势。

最严重的伤在胸口。铠甲的胸甲上有一个凹痕,像是被钝器猛击过。胸甲的系带已经断了,他把胸甲掀开,看到内衬的锁子甲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下面的皮肤青紫一片,但好在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可能只是肋骨骨折和内脏挫伤,没有刺穿。

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大概十五厘米长,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黑色的痂,但伤口边缘有红肿和脓液——这说明伤口在几个小时前就造成了,而且没有得到任何处理。

左腿的膝盖扭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可能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折到的。

最麻烦的是额头。林默用手指拨开安德烈的头发,看到左额角有一道深深的裂口,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出血量不大,但伤口很深,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颅骨。

“这他妈怎么救。”林默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是医生。他能做的,只有给伤口做最基础的清理和包扎,然后把人拖回小屋。如果这个人命硬,也许能撑过去。如果命不够硬——

那他今晚就是白忙一场。

林默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把安德烈身上的铠甲一件一件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扒装备,而是因为不拆掉铠甲,他没法包扎伤口。板甲、护臂、护腿、肩甲——每一件都沉甸甸的,林默一边拆一边在心里计算这些东西加起来有多重,然后默默庆幸自己不用背着这些东西走。

胸甲最重,至少有十五斤。林默把它扔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拆到内衬的锁子甲时,他犯了难。锁子甲是一整件的,从头套到膝盖,要脱下来必须让安德烈坐起来,但胸口的伤势不允许他大幅移动这个人的上半身。

算了。锁子甲不脱了,直接在锁子甲外面包扎。

他用短剑割开安德烈右臂的袖子,露出那道刀伤。伤口比他想象的更深,能看到肌肉纤维被切断后卷曲的样子。他用烈酒冲洗伤口,安德烈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醒过来。

烈酒冲洗之后是绷带。林默用背包里最后一卷绷带把右臂缠了个结结实实。

额头的伤口更麻烦。那个位置不好包扎,而且伤口附近的头发会影响包扎效果。林默犹豫了两秒,然后用短剑把伤口周围的头发剃掉了——剃得很丑,参差不齐,但至少露出了干净的皮肤。

他用自己的衬衣下摆撕下一条布,叠成厚厚的一块压在额头的伤口上,然后用另一条布围着安德烈的脑袋缠了两圈,把压迫用的布块固定住。

胸口的伤,他无能为力。肋骨断了只能等它自己长好,内脏挫伤也只能靠安德烈自己的恢复能力。

处理完所有伤口,林默靠在战马上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怎么把这个人弄回去。

安德烈比他高半个头,至少比他重二十斤。一个健康的一百六七十斤的大活人,要背起来走几百米都不轻松,更何况他现在是一条腿废了的状态。

林默看了看周围,想找到什么能用的工具。

面板在这时候给了帮助:

【提示】左前方七米,倾倒的运粮车,帆布篷可用作拖拽布。

【提示】右后方四米,断裂的长矛,矛杆可用作支撑杆。

林默拄着那根矛杆,一瘸一拐地走到运粮车旁边,用短剑割下了大约两平米见方的一块帆布。他把帆布铺在地上,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安德烈滚到帆布上面。

说是“滚”,其实是一寸一寸地挪。每挪动一下,他自己的腹部伤口就会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内脏。他的额头和后背上全是冷汗,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当安德烈终于躺到帆布上的时候,林默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把帆布的两个角折过来盖住安德烈的身体,然后把剩下的两个角攥在手里,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拖车。

然后他开始往回拖。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来的时候只拖着自己这条废腿,回去的时候要拖一个一百六十斤的大活人,外加一块在碎石和泥地上摩擦的帆布。

帆布的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麦茬地里,帆布被麦茬挂住,每拽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白桦林里,树根和灌木的枝条缠住布角,他得先停下来把布角解开才能继续走。

拖了不到一百米,他的手掌就被帆布的粗糙边缘磨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让帆布变得更滑,更难抓。

但他没有松手。

不是因为毅力,是因为松手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他已经在这件事上花了快一个小时,流了这么多血,费了这么大力气——如果这时候放弃,那这一个小时就是彻底的浪费。

沉没成本谬误。林默在心里冷笑。他做游戏策划的时候最清楚这个心理学概念——玩家投入了时间和精力之后,就更不愿意放弃。哪怕那个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但他不觉得救人是错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被伊恩·温斯特残留的情感影响,也许是穿越这件事本身改变了他的某些想法。在前世,他是一个精于计算的游戏策划,每一个决策都要做投入产出比的分析。救人?在那份分析报告里,这个选项连及格分都拿不到。

但在这里,在这个用血和铁铸成的世界,有些事情不能用数据衡量。

又拖了两百米,林默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哨音——那可能是肺部受了伤,也可能是单纯的过度疲劳。

腹部绷带下又渗出了新鲜的血。深红色的,顺着大腿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前方。

还有大概一百米。

一百米。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重新抓起了帆布的两个角。

“走。”他对自己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开始爬。

不是走,是爬。右腿跪在地上,左手抓着帆布,右手撑着地面,像一只受了伤的虫子一样往前蠕动。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手掌被磨烂的皮肤粘上了泥土和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些了。

疼痛到了一定的程度,大脑会自动屏蔽。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目标:把那片帆布拖到那间小屋的门口。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每一次往前挪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停下来。但他没有停。

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小屋的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

林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帆布拖过门槛,拖进了小屋的内部。然后他的双手松开了帆布角,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趴在安德烈旁边。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依然昏迷的贵族。

面板上,安德烈·温斯顿的名字旁边,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信任度:5/100】

林默扯了扯嘴角。

“你他妈……至少给个两位数啊。”

然后他的意识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林默睁开眼,看到的是屋顶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不是白天,但比之前亮了一些——大概是凌晨四五点,黎明前最冷的时候。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温过低。失血让他的血液循环变慢,加上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的热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他必须生火。

但生火会冒烟。烟会暴露位置。

他咬着牙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德烈。这个贵族还是昏迷状态,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青紫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林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但不是高烧,可能只是伤口的炎症反应。

面板又更新了:

【安德烈·温斯顿】状态更新:伤势稳定,脱离即死危险。预计两小时内苏醒。

【信任度:8/100】

涨了三。

林默苦笑。他还活着,花了两个小时走了四百米,把一百六十斤的死人拖回来,缝缝补补一番——就值八点信任度。

他撑着墙站起来。左腿还是没知觉,但这次他能感觉到膝盖下面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麻刺感——也许是神经在恢复。这是一个好迹象。

肚子饿得要命。他吃了背包里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喝了最后两口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水是从安德烈的军用水囊里倒出来的,那个水囊挂在安德烈的腰带上,居然没有被砸扁。

水喝完了,他得出门找水源。

走出小屋,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不是那种明亮的白,而是深蓝到浅蓝的渐变,最东边的地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橙红。

兽人的营地在西边,从这个位置看不到,但从火光映红的天空能判断出大概的方向。营地那边已经有人声了——不是战鼓,是日常的嘈杂,说明兽人已经不急着打仗了,开始在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

他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离开这里。

天黑之前,他必须带着安德烈走到最近的、人类控制的据点。

面板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标记,指向东偏北的方向:

【机遇】小溪,东北方向约三百米,水质为活水,可直接饮用。

林默捡起那个断裂的矛杆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百米的路程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小溪比他想象的小,最宽的地方也只有一米多,最深处不过膝。但水是清的,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林默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

好喝。比他前世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好喝。

他把安德烈的水囊装满,又在溪边的泥地上看到了几丛野薄荷。他摘了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清凉的汁液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干呕感。

回去的路上,他又发现了一件好东西——一辆翻倒的运粮车旁边散落着几袋大麦。袋子被马匹踩破了,麦粒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但最上面那层还是干净的。林默用手把干净的麦粒拨进一个找到的半截麻袋里,大概装了两三斤的样子。

有了粮食,有了水,接下来是火。

返回小屋之后,他开始在周围捡拾干燥的枯枝和茅草。屋后有一堆上次来住的猎人留下的劈柴,虽然受潮了,但最里面那几根还是干的。

林默用短剑和打火石生了一小堆火。打火石是伊恩的装备——每个骑士的腰包里都有一套,是标配。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火生起来,手在发抖,打火的节奏一直不对,十次里有九次擦不出火星。

但当那团干草终于燃起来的时候,温暖的橘色光芒照亮了小屋的内壁,驱散了弥漫了一整夜的潮湿和霉味。

他把水囊里的水倒进找到的陶罐里,架在火上烧。陶罐的底部有一条细缝,水会从缝里慢慢渗出来,但渗得慢,大部分水都能烧开。

水烧开之后,他把那些麦粒倒了进去,又从背包里翻出那块发硬的干粮掰碎了扔进去。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只是麦粒和干粮碎屑煮成一锅糊糊。

但林默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烫了。

好吧,也是因为感动。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吃的第一顿热食。虽然简陋得连猪食都不如,但它是热的,暖融融地从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只手在抚摸他已经空了一整夜的腹腔。

他盛了一碗放在安德烈旁边,等那个人醒了喝。

然后他靠着墙,一边慢慢喝着麦糊,一边思考明天的路。

安德烈比系统预测的醒得早。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林默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呻吟。他转头看过去,看到那个贵族皱着眉头,眼皮在颤动,像是在试图睁开。

大概过了半分钟,安德烈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光。他先是茫然地盯着屋顶的裂缝看了几秒,然后眼珠慢慢转动,视线落在了坐在墙角、浑身是血的林默身上。

“你是谁?”安德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默把手里的陶碗放下,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安德烈身边蹲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狼狈——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绝对说不上体面。

“伊恩·温斯特。”他说,“温斯特家族的骑士。侯爵大人,我们在铁砧隘口的战场上见过。我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你。”

安德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右臂和额头,又看了看胸口被掀开的铠甲残片,最后把视线移回林默脸上。

“是你给我包扎的?”

“是。”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林默以为他又晕过去了,但几秒后他睁开了眼,挣扎着想坐起来。

林默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把后背靠在墙上。

安德烈的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猎人小屋。火堆、陶罐、麻袋里的麦粒、地上那块沾满血和泥土的帆布——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到极点的庇护所。

“你知道我是谁吗?”安德烈问。

“知道。”林默把陶碗递过去,“安德烈·温斯顿,边境侯爵。国王陛下的堂弟。”

安德烈接过陶碗,低头看了看里面那碗麦糊。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默。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动容。有的是警觉。

林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一个久居高位的人,被一个陌生的骑士在战场上救了,第一反应不是感恩,而是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另有所图?

“你为什么要救我?”安德烈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林默在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价值。”他说。

安德烈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的身份或者你的领地。”林默继续说,“我是说,你是这场战役里活下来的军衔最高的人。如果你死了,铁砧隘口的惨败就只是一场失败。如果你活着,它就是一次可被解释的失利。你可以向国王交代为什么输了,可以替那些死掉的士兵讨说法——不管最后能不能讨到,至少有人替他们说话。”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碗麦糊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陶碗放在地上,用一种比刚才稍缓的语气说:“你的医术从哪学的?”

“不是医术。”林默说,“只是常识。烈酒消毒,绷带压迫止血。我父亲教过我一些,他是领地的管家,处理过很多外伤。”

这当然是谎言。伊恩的父亲确实处理过外伤——管家确实有这个职责——但消毒和止血的方法远没有林默做得这么细致。这部分知识来自林默前世为游戏查资料时积累的医学常识,但他不能直接说“我是穿越者”。

安德烈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说:“温斯特这个姓氏,我在哪里听过。”

“我父亲是您领地庄园的管家。”林默说,“老温斯特。他在侯爵府服务了三十年。”

安德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老温斯特的儿子?”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那个……老温斯特。他去世了?”

“四个月前。”林默说,“感冒。”

安德烈没有再说话。

林默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丝愧疚——也许这个侯爵记得老温斯特,也许那个忠诚的管家在他心里占了一个小小的位置。但林默不确定这丝愧疚能转化为多少信任。

面板上,【信任度】的数字跳了一下。

从八变成了十五。

天亮之后,兽人的营地开始变得忙碌。

林默站在小屋门口,用白桦树干的掩护遮住身形,远远地观察着西边的动静。肉眼能看到的距离有限,但面板提供的标记帮他补足了视野上的盲区。

远处有几个红色的标记在移动——那是兽人的巡逻队。每队大概五到七人,沿着战场的边缘来回走动,像是在搜寻幸存者。红色标记的数量在增加,从最初的三个变成了七个,然后又变成了十几个。

“他们开始清场了。”林默转身对小屋里的安德烈说。

安德烈已经能够坐起来,但还不能走路。膝盖的扭伤和胸口的肋骨骨折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他靠在墙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晚清醒了许多。

“最近的据点在哪里?”他问。

林默在伊恩的记忆中搜索。“石桥镇。往东南方向走大概四十公里。正常行军大半天能到,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至少要走两天。”

“两天。”安德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们撑不过两天。没有食物,没有药,伤口会感染。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兽人会追上来。”林默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默低头看着面板。他在等——等一个足够亮眼的绿色标记出现,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十分钟后,标记来了。

不是绿色的,是金色的。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色标记指向东南方向,但不是石桥镇的方向,而是一个更偏东的位置。罗盘上的符文微微发亮,然后在他的视野中展开了一行文字:

【隐藏任务触发:铁砧隘口战役的真相】

【任务描述:铁砧隘口的惨败并非偶然。有人在人类联军中传递了情报。找出泄密者,或找到泄密的证据。】

【任务奖励:未知】

【是否接受?是/否】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铁砧隘口的惨败不是偶然?

他知道人类联军在这场战役中输得有多惨。伊恩的记忆里有战前动员的场景——联军总兵力一万两千人,兽人前锋不到八千人,人类在兵力上是有优势的。但结果呢?联军几乎全军覆没,逃出来的不到两千人。

这确实不像是一场公平的战争。

但如果真的有人泄密——

那就不只是战场上的失败,而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你在看什么?”安德烈的声音打断了林默的思绪。

林默回过神来。系统面板是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在安德烈看来,他刚才只是站在门口发呆。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侯爵大人,战前联军的情报是谁负责的?”

安德烈的眼神变了。

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警觉和思索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安德烈的声音很低。

“因为我想知道。”林默说,“一万两千人对八千人,输得这么惨,不合理。”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安德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情报是联军情报长官莫里斯准将负责的。他在战役的第一天就阵亡了,死在一发投石车的石弹下。”

“尸体呢?”

“没人找到。石弹落在他指挥部的位置,整个房子都塌了。”

林默在记忆中搜索这个细节。伊恩确实听说过莫里斯准将阵亡的消息,但战时的消息真真假假,没有人在意一个“阵亡”的情报官有没有找到尸体。

面板上,安德烈·温斯顿的信任度跳到了二十。

而且在名字旁边,出现了一个新的标记——淡蓝色的:

【信息】安德烈·温斯顿对“铁砧隘口惨败”一事存有疑虑。

林默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他在心里默默选择了“接受”。

金色的标记化作一颗细小的光点,没入罗盘的中心。面板上多了一栏新的内容:

【当前任务:铁砧隘口战役的真相(进度:0/3)】

第一步,是先活着离开这里。

上午过半的时候,兽人的巡逻队开始向东南方向推进。

林默从面板的红色标记移动轨迹判断出这个趋势。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标记从他的视野西侧进入,然后朝东侧移动,再然后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整体来看,兽人的搜索范围在扩大,而且方向很明确——他们在向人类控制区推进。

“我们必须走了。”林默说。

他开始收拾东西。麦粒装进麻袋,水囊灌满水,那柄豁口的短剑别在腰间,断裂的矛杆给安德烈当拐杖。他从翻倒的运粮车那边又找了一根差不多长的木棍给自己,两个人一人一根,像两个乞丐一样拄着棍子站在小屋门口。

林默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绿色标记——指向东南方的石桥镇,距离四十公里。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金色标记消散后留下的淡蓝色痕迹——指向东偏北的方向,那边不是石桥镇,而是一条更偏僻的路。

“走哪边?”安德烈问。

林默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大路。”他说,“兽人会沿着主要道路搜索。我们走偏路,绕一下。虽然远一些,但更安全。”

安德烈没有反对。

于是两个人开始了这一天的跋涉。

林默走在前面,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要用矛杆支撑身体的重量。安德烈走在后面,膝盖不能打弯,右臂吊着绷带,额头上的绷带被汗水和血浸成了暗黄色。两个人走得很慢,速度大概只有正常行走的四分之一。

但他们在走。

林默一边走一边留意面板上的标记。

红色的标记始终在他们西侧的某条平行线上移动,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两公里。林默不敢往那个方向看,怕自己紧张的情绪会被安德烈察觉,但他每走一段就会调整方向,尽量拉开和那些红色标记之间的距离。

绿色的标记偶尔出现,指引他们找到一些可用的资源——一个被遗弃的背包(里面有半袋盐和一包干肉)、一处隐蔽的山泉(水质比小溪还好)、一棵野生的苹果树(果子很酸,但能充饥)。

安德烈的信任度在缓慢上涨。从二十到二十五,再到二十八,再到三十一。

每次林默找到水源或者食物的时候,信任度就会跳一两格。不是因为他找了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因为他每次都先递给安德烈。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太阳已经偏西,两个人找了一处天然的岩缝休息。

林默把剩下的麦粒煮了一锅糊糊,加了盐和撕碎的干肉。安德烈吃了两碗,林默吃了一碗。不是林默不饿,是东西不够两个人吃饱。

“你的左腿怎么了?”安德烈突然问。

“战场上伤的。”林默说,“被马踩的。”

“能好吗?”

“不知道。”

安德烈看着他,表情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化。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名状的复杂情绪。

“你为什么不在战场上丢下我?”安德烈问,“你一个人跑,早就安全了。”

林默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擦了擦嘴。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做真正的骑士。”他说。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肉麻。但这是真话——虽然不是林默的真话,是伊恩的。

安德烈没有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面板上的信任度跳到了四十。

林默靠在一棵树上,看着面板上那个隐藏任务的进度条——还是0/3。

他有一种预感。

那个“泄密者”,也许离他们并不远。

也许就在他们要去的地方等着他们。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事,是活着走到石桥镇。

他闭上眼,在夜风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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