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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4 14:11:20

凌晨时分,林默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不是腹部的旧伤,而是左腿——那条从昨晚开始就毫无知觉的腿,此刻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在皮下穿刺。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小腿的一刹那,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骨骼深处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来。

疼。

这是好消息。

神经没有坏死,血管没有彻底断掉。这条腿还有救。

林默咬紧牙关,把左腿从膝盖到脚尖一寸一寸地按了一遍。骨头没有明显的错位感,但膝盖下方的胫骨中段有一个地方,轻轻一按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疼。可能是骨裂,也可能是严重的骨挫伤,但至少不是粉碎性骨折——如果骨头碎成了渣,他是走不到石桥镇的。

安德烈还在睡。他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许多,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但额头的绷带下面渗出了一些淡黄色的液体——那不是血,是组织液,说明伤口在愈合,但同时也说明有轻度感染的风险。

林默从背包里翻出那包盐,捏了一小撮撒进半碗水里搅了搅,用一块干净布蘸着盐水给安德烈清洗了额头的伤口。安德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醒。

处理完这些,林默拄着矛杆走到岩缝外面,朝着东方看了一眼。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荒野,远处的白桦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野生花草的香气——如果不是身后还跟着兽人巡逻队的阴影,这该是一个很安静的清晨。

面板上,红色的标记比昨晚少了。不是兽人撤了,而是大部分的搜索队已经越过了他们所在的纬度,继续向东南方向推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已经被甩在了兽人搜索线的后面。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进入石桥镇之前,他们的身后是安全的——兽人已经过去了。但身前呢?那些搜索队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石桥镇?

林默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安德烈在一个小时后醒了。

他睁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撑着身子坐起来,然后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把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那个动作很快,很专业——不是普通人醒来之后的茫然四顾,而是军人在陌生环境中醒来后的本能反应。

林默注意到这个细节,在心里给这个侯爵又加了几分。

“你起得很早。”安德烈看着已经收拾好的背包和煮好的麦糊,声音沙哑。

“你睡得挺沉。”林默递过去一碗麦糊,“伤口怎么样?”

安德烈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微蹙。“疼,但能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膝盖,“这条腿怕是走不快。”

“你不用走快。”林默说,“能走就行。慢一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安德烈喝了一口麦糊,忽然停住了。

“你把盐放进去了?”

“嗯。”

“你昨天从那个背包里找到的盐?”

“对。”

安德烈没有再说话,但林默注意到他喝麦糊的速度加快了。人只有在对食物有安全感的时候才会这样吃——知道下一顿还有着落,才敢放开吃。这说明安德烈开始相信林默能保证食物供应。

信任度从四十跳到了四十三。

林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盘算:从当前位置到石桥镇,如果按照昨天那种速度,需要两天。但昨天他们只走了不到十五公里,不是因为距离远,而是因为躲避兽人巡逻队绕了很多弯路。如果今天不再绕路,沿着一条直线走,天黑之前就能到。

但前提是,兽人搜索队已经全部过去了,前面没有新的威胁。

面板上,东偏南的方向没有红色标记——至少在他视野覆盖的十公里范围内没有。

“今天不走弯路。”林默对安德烈说,“直插石桥镇。”

“你确定安全?”

“不确定。”林默说得很坦然,“但我们的补给撑不到明天。今天必须到石桥镇。”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他拄着矛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回头对林默说:“我准备好了。”

两个人重新上路。

晨曦从东方的地平线涌出来,把整片荒野染成了金色。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快速消散,空气变得干燥而清冽。远处的龙骨山脉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山峰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像一顶白色的王冠。

石桥镇的方向在地平线的尽头,那里有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就是人类控制的区域。只要到了那里,就有城镇、有军队、有安全——至少相对的安全。

林默走在前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不是因为怕摔,是因为左腿胫骨的骨裂点在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会传来一阵剧痛。他不是用肌肉在走路,是硬生生用意志力在支撑。每走出二十步左右,他就会借着拄拐杖的动作短暂地卸掉左腿的负重,让那根受创的骨头喘口气。

安德烈跟在后面,走得比他更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这个男人有一种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和克制的特质,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而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之后形成的本能。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被风浪打翻的船,在荒野的海洋里艰难地向港口驶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标记。

不是红色,不是绿色。

是淡蓝色——信息提示。

林默一开始没在意。淡蓝色的标记太常见了,每走几百米就会出现一两个,大多是【左侧草丛里有野兔】、【前方地面有车辙印】这类无关紧要的信息。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远处的地形和可能的危险上,没空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

那个淡蓝色的标记持续停留在视野里,不像之前那些一闪而过的信息,而是顽固地挂在罗盘的边缘,似乎在等他去看。

林默终于忍不住瞥了一眼。

【信息】前方一公里,溃兵聚集点。约二十至三十人,均为联军败兵。当前状态:混乱,无统一指挥,物资匮乏。其中混有身份不明者。

林默的脚步慢了下来。

溃兵。二十到三十人。

这个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能收编这些人,他在石桥镇就能有一支可以调度的力量。但问题是——系统提示里说“混有身份不明者”,这个措辞很不寻常。之前的信息提示从来不会用这种含糊的说法。身份不明是什么意思?是敌人伪装成溃兵?还是这些人里有叛徒?

他不能冒险。

但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林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安德烈。后者拄着矛杆站在十步之外,正在喘息,额头上的绷带下面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前面有一批溃兵。”林默说,“大概二三十人。”

安德烈的眼睛亮了一下。“哪支部队的?”

“不知道。系统——我观察到的迹象是,他们没有统一指挥,物资也不够。”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你想收编他们?”

“我想先看看他们是什么人。”林默说,“如果是可靠的,带上他们,我们到石桥镇之后就有力量。如果不可靠——”

“如果不可靠,绕开他们。”安德烈接上了他的话,“我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两把刀,打不过二三十个溃兵。”

林默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去看看,但小心。

他们放慢了速度,贴着路边的灌木丛往前走。林默走在前头,每隔几步就用矛杆拨开树枝探路,尽量不发出声音。安德烈跟在他身后,呼吸压得很低。

前方一公里,按照现在的速度要走二十分钟。林默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推演各种可能性。

溃兵。联军败兵。

铁砧隘口的惨败之后,联军溃散成无数股小部队,有的往西逃向温斯王国内陆,有的往南逃向自由城邦,还有的往北逃向龙骨山脉的支脉——据说那边有一些废弃的矿洞可以藏身。这些溃兵里有真正想继续战斗的军人,也有趁乱逃跑的胆小鬼,还有抢掠平民的暴徒。

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你觉得这些人里会有军官吗?”安德烈忽然低声问。

“二三十人的规模,大概率有一个负责的人。”林默说,“但有没有军衔不一定。也许就是个老兵,大家听他指挥。”

“如果能找到有军衔的军官——”安德烈顿了顿,“我能说服他。”

林默没有接话。他相信安德烈有这个能力——一个边境侯爵,王国核心权力圈的成员,想要说服一个溃败的中下层军官,确实不难。

但问题是,这些溃兵里有身份不明的人。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出这种提示。

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那群溃兵。

位置在一座废弃的农庄里。农庄的主体建筑是一座石头仓库,屋顶塌了一大半,但四面墙还算完整。溃兵们在仓库前的空地上生了火,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其他人散落在周围,有的躺在稻草堆上,有的靠着墙根打盹。

林默和安德烈趴在一座土坡后面,隔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观察。

“能看到旗号吗?”安德烈低声问。

林默摇了摇头。溃兵们没有打旗,连一件像样的军装都少——大多数人穿着破烂的皮甲和脏兮兮的衬衣,武器五花八门,有长矛、有短剑、有砍柴的斧头,甚至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把草叉。

“这不像军队。”林默说,“像难民。”

安德烈盯着那群人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看最左边那个。”

林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着军官甲胄的人,背靠着一棵橡树坐着,膝盖上横着一柄长剑。他的甲胄比其他人好得多——虽然也脏兮兮的,但款式规整,胸甲上刻着温斯王国步兵团的徽记。这个人的坐姿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瘫软地靠着,而是腰背挺直,即便在休息状态中也保持着军人的姿态。

“那是个军官。”安德烈说,“至少是连长级别。”

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标记,指向那个军官:

【信息】杰拉德·肯特,温斯王国第七步兵团上尉连长。铁砧隘口战役中率部掩护主力撤退,所部一百二十人仅存三十二人。性格:正直,固执,对贵族有偏见。

林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对贵族有偏见。如果他们想收编这个人,就不能让安德烈直接出面——一个边境侯爵去跟一个对贵族有偏见的上尉谈判,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我们需要先接触。”林默说,“我一个人去。”

安德烈皱眉。“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你在这里等我。”林默指了指土坡后面的一丛灌木,“如果我超过一个小时没回来,或者那边出了什么动静——你就自己走,别管我。”

安德烈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林默的眼睛,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林默撑着矛杆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把短剑从腰间取下来拿在手里——不是要打架,而是让对方看清楚他没有恶意。一个拿着武器走过来的人比一个藏着武器走过来的人更可信,这是他在前世做游戏时研究心理学得出的结论。

他拖着左腿,一步一步朝那座废弃农庄走去。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火堆旁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了。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扛草叉的年轻人,年纪不超过十八岁,脸上全是灰,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面对捕食者时的警觉。他低声朝后面喊了一句什么,火堆周围的人全站了起来。

然后那个坐在橡树下的军官也站起来了。

杰拉德·肯特上尉,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脸上的络腮胡子至少有一周没刮。他握着长剑,但没有拔出来,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年轻人。

林默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把手里的短剑插回腰间,举起双手。

“我是温斯王国温斯特家族的骑士。”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伊恩·温斯特。我没有恶意,只想讨一口热水。”

杰拉德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他腰间的短剑上、腹部的绷带上、拖在地上的左腿上。那双眼睛像一个称量货物的天平,在快速计算面前这个人的威胁等级。

“铁砧隘口下来的?”杰拉德问。

“是。”

“哪支部队的?”

“边境侯爵直属骑士团。”林默说,“我们昨天下午冲锋,被打散了。只剩下我一个。”

杰拉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说“又是一条丧家犬”。

“进来吧。”杰拉德说着,重新坐回了橡树下,“水在锅里,自己舀。”

林默走进农庄的空地,在火堆旁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他的出现让这些人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反应。几个老兵看了他一眼就不再关注——战场上见多了伤员,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但那个年轻扛草叉的小伙子一直盯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林默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慢慢喝着。水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但在这个微凉的秋日清晨,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二十三个人。加上他二十四个。

杰拉德上尉是这里的最高军衔,但实际掌控力似乎有限。林默注意到有三个人坐在最远端的墙角,不和别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闷声吃东西。他们的衣服比其他人干净——不是干净,是没那么脏,说明在溃败之后他们比其他人更少经历战斗。

还有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一直在交头接耳。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向火堆这边,然后又快速移开。

系统说的“身份不明者”,也许是这三个人,也许是那两个人,也许更多。

林默没有急着做任何事。他只是一边喝水,一边听这些人说话。

他们说的最多的是粮食。粮食不够了,最多撑两天。有人提议去最近的村子“借”粮,但被杰拉

德否决了——“借”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抢。杰拉德的意思是,宁可饿着也不抢平民,这是军人的底线。

有人不服气,但没人敢当面顶撞。杰拉德手里有剑,而且他是这里唯一一个真正打过仗、知道怎么打仗的人。

林默在脑子里整理这些信息。

杰拉德是正直的,系统说得没错。一个对贵族有偏见的正直军人,在溃败之后依然坚持不抢平民——这种人值得信赖。

但问题是,二三十张嘴要吃饭,粮草撑不过两天。石桥镇有没有粮食?他不敢保证。如果石桥镇的存粮也不够,那这些人在抵达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是温斯特家族的骑士?”一个声音打断了林默的思绪。

他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个人穿着锁子甲,腰间别着一把短柄战锤,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低一些。

“是。”林默说。

“温斯特家族……”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边境侯爵安德烈·温斯顿的那个温斯特?”

林默点头。

那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干,像是沙子摩擦玻璃。“侯爵大人现在在哪?怕是跑得比谁都快吧。”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些溃兵对贵族的敌意比他想象的更浓——也许是因为在战场上,贵族军官们骑着最好的马、穿着最好的甲、拿着最好的武器,却在战败的时候第一个逃跑,把普通士兵丢在后面当炮灰。

“侯爵大人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林默说,“我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笑声停了。

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林默读不懂的表情上——不是震惊,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惭愧的尴尬。

“你一个人?”那人问。

“一个人。”林默说,“左腿被马踩了,不知道能不能好。”

沉默。

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敌意消失了,而是敌意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对一个伤兵的同情,也许是对一个“救了贵族”的人的轻视,也许两者都有。

那人伸出手。“我叫巴罗,第七团第三连的,杰拉德手下的老兵。那是我兄弟。”

他指了指远处的火堆,林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和他长得七分像的年轻人,正在给一把弓上弦。

“你们第三连还剩多少人?”林默问。

巴罗的笑容消失了。“一百二十人出来的,活着走到这里的就三十二个。死的死,散的散。”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杰拉德,压低声音,“连长心里憋着一股火,要不是他,我们早就散了。”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三十二个人,加上他和安德烈,三十四个。如果能说服这些人一起走石桥镇,他在那个小镇上就有了一支可以调度的力量。三十四个经过战场洗礼的老兵,比一百个没上过战场的民兵都管用。

但怎么说服?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不是“石桥镇安全”,因为这些人不会相信——在经历了铁砧隘口之后,他们不会相信任何“安全”的承诺。也不是“跟我走有肉吃”,因为这些人对陌生人的信任度几乎为零。

他们需要一个他们信任的人开口。

杰拉德·肯特。

林默等了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里,他没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喝水,烤火,偶尔和巴罗聊几句闲话。他问了一些关于第七团的事,巴罗说了一些战场上的见闻,两个人像两个普通老兵一样打发时间。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杰拉德·肯特。

上尉在那棵橡树下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吃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横着长剑,眼睛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林默想起了系统对这个人性格的描述:固执。

固执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不讲道理的死脑筋,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另一种是有自己坚守的原则,但如果你能找到和他原则契合的点,反而比普通人更容易说服。

杰拉德显然是后者。

林默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橡树走去。

杰拉德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动。直到林默在他面前站定,他才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对方。

“你想说什么?”杰拉德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

“我想说,你们在这里待不久。”林默开门见山。

杰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粮食最多撑两天。”林默继续说,“两天之后,你们要么饿死,要么去‘借’粮。你不肯抢平民,所以你们只能饿着。但两天之后呢?三天之后呢?你们还能撑多久?”

杰拉德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石桥镇。”林默说,“往东南方向走大半天就能到。那里有城墙,有粮食,有平民,也许还有守军。你们去了那里,至少不用在外面挨饿受冻。”

杰拉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石桥镇有多少守军?”

“不知道。”林默说,“我没去过。但就算只有几个民兵,也比在这里强。你们在外面多待一天,兽人的巡逻队就多一天的机会找到你们。”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杰拉德问。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林默已经准备好答案。

“因为我不是在帮你们。”他说,“我是在帮我自己。我一个人走不到石桥镇——我的左腿废了,走不快。我需要有人护送。而你们需要粮食和安全。各取所需。”

杰拉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杰拉德说了一句话,让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你可以跟我们走。”杰拉德说,“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我们的人走在前面,你走在最后。到石桥镇之前,你不能和我们的人并排走。”

这是在防他。

怕他在路上搞什么小动作,怕他是兽人的探子,怕他是专门来收编溃兵的贵族眼线。

林默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这个条件对他不利。走在最后意味着他无法引导方向,无法及时通知这些人前方的危险。但同时,这个条件也说明杰拉德至少在考虑他的提议——一个完全不相信你的人,不会和你谈条件。

“可以。”林默说。

杰拉德点头。“后天早上出发。”

“明天早上。”林默说。

杰拉德皱眉。“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后天可能就晚了。”林默说,“兽人的巡逻队在往东南方向推进,最迟明天下午就会覆盖这片区域。你们想被堵在旷野上吗?”

杰拉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站起来,身高比林默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瘸一拐的年轻骑士。

“你怎么知道兽人巡逻队的动向?”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因为我昨天躲了一整天。”林默说,“我亲眼看见他们从西边过来,往东南方向去了。如果你们今天没遇到他们,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们走得慢。明天他们就会追上你们的速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杰拉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转向身后的那群溃兵,提高声音说:“收拾东西。明天天亮出发。”

巴罗从火堆旁站起来,大声问了一句:“去哪?”

“石桥镇。”

林默回到土坡后面的时候,安德烈正靠在灌木丛上,手里握着那根矛杆,眼睛死死盯着农庄的方向。

看到林默出现,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怎么样?”安德烈问。

“他们明天跟我们走。”林默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三十多个人。”

安德烈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林默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杰拉德对贵族的偏见、那些“身份不明者”的存在、以及他自己对这些人未来用途的判断。

安德烈听完之后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默没想到的话:“你比我想象的更会用人。”

这不是一个侯爵对骑士的评价,这是一个统帅对下属的评价。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信任度从四十三跳到了五十一。

两个人趁着天黑之前,在那片灌木丛后面挖了一个浅坑,用枯枝和茅草盖住,当作今晚的临时住所。安德烈的伤口又有点渗血,林默帮他用盐水重新清洗了一遍,换了新的绷带。

林默自己的左腿越来越疼了。

不是那种能忍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一波一波的钝痛。他坐在浅坑里,把左腿伸直,用手轻轻按摩小腿的肌肉,尽量缓解那种骨头错位般的不适。

安德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按摩那条伤腿,忽然说:“你这条腿如果不治,可能会废。”

“我知道。”林默说。

“你还要拖着它走多久?”

“走到石桥镇为止。”

安德烈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随身带的一个小皮囊扔了过来。

林默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小瓶药膏,散发着草药的味道。

“伤药。”安德烈说,“涂在膝盖上,能消肿。”

林默没有客气,挖了一坨药膏涂在膝盖周围。药膏凉丝丝的,涂抹之后皮肤表面迅速产生一种微微的灼热感,像是血液在快速循环。

疼痛减轻了一些。也许是真的有效,也许是心理作用。

“侯爵大人。”林默一边涂药一边说,“你对石桥镇了解多少?”

安德烈靠在土壁上,闭着眼睛想了想。“不大,三千多人口,主要靠种地和养羊。镇长叫奥尔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当了四十年镇长,在当地很有威望。”

“驻军呢?”

“没有正式驻军。有一个民兵队,大概四五十人,装备很差,主要是猎弓和草叉。”

林默听着这些信息,在心里勾勒出石桥镇的大致轮廓。三千人口,四五十民兵,没有正式军队,主要靠种地养羊——这是一个标准的边境农业小镇,最大的优点是有城墙,最大的缺点是守不住。

但对他现在的情况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难得的安全港了。

“你打算在石桥镇做什么?”安德烈忽然问。

林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知道安德烈不是在问“你到了石桥镇之后要做什么”,而是在问“你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一个试探。

“先养伤。”林默说,“然后把镇上的民兵组织起来,建立防御。兽人迟早会来,我们不能等着他们敲门。”

“你觉得兽人会来?”

“如果他们继续向东南推进,石桥镇就是必经之路。”林默说,“从铁砧隘口到温斯内陆,最近的路线就是经过石桥镇。他们不会绕路。”

安德烈睁开眼,用一种很深的目光看着他。

“你对军事很了解。”

“我是一个骑士。”

“你是一个管家出身、刚刚受封不到一年的骑士。”安德烈纠正道,“我查过你的档案。伊恩·温斯特,入伍两年,从未独立指挥过任何战斗。但你今天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是救我的时机、选择逃亡路线、还是收编溃兵的方式——都不像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安德烈是在试探他,但没想到试探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战场上能学到很多东西。”林默说,“尤其是当你躺在死人堆里的时候,你会想很多。”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也许吧。”他说。

信任度从五十一跳到了五十三。

不多,但至少没有降。

夜里,林默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动物的声音,是人脚踩在枯枝上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但没小心到能瞒过一个在死人堆里睡过觉的人。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剑,同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来源。

月光很暗,但他能看到一个黑影在不远处移动。不是朝他们这个方向来的,而是朝农庄的方向。

林默一动不动地躺着,假装还在睡觉,目光却追着那个黑影移动。

黑影消失在农庄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标记,指向农庄的方向:

【信息】有人在夜间离开溃兵聚集点,前往东北方向。

林默的脑子立刻转了开来。

夜间离开。前往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是什么?兽人营地的方向。

也就是说——有人去给兽人报信了。

身份不明者。

系统说的“身份不明者”,原来是这样的人。

林默没有动。他知道现在冲过去抓住那个人毫无意义——一来他追不上,二来就算抓住了,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是要去报信。在杰拉德面前指认一个“疑似叛徒”,只会让那个固执的上尉认为他在挑拨离间。

他需要证据。

或者,他需要让这个人的行为自曝。

林默躺在浅坑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脑子里在快速推演接下来的各种可能性。

这个人去报信,兽人得到消息之后会怎么做?最迟明天下午,兽人就会派人来抓这些溃兵。如果溃兵们明天早上就走,也许能在兽人到来之前脱离危险区域。

但那个人报信之后会回来吗?

如果他回来了,说明他还会继续潜伏在溃兵中间。如果他没回来,说明他已经投靠了兽人。

林默决定:明天早上,看看那个人在不在。

如果在,他就盯死这个人。

如果不在,他就在出发之前提醒杰拉德——当然,用一种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

天刚亮,林默就拄着矛杆去了农庄。

安德烈想跟他一起去,被他拦住了。“你在暗处比在明处有用。”林默说,“等我消息。”

安德烈没有坚持。

农庄里,溃兵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杰拉德站在仓库门口,正在把一件件物资分给手下的人——每人一小块干粮、半壶水、一把武器。分配的过程很安静,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这些溃兵虽然军纪松散,但至少还保留着军人最基本的秩序。

林默站在火堆旁,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二十三个人。算上他自己,二十四。

他数了两遍,确认了那个数字。

少了两个人。

那个坐在最远端墙角、和其他人不说话的三人组里,有两个不在了。剩下的那一个注意到林默的目光,立刻低下了头,假装在整理背包。

林默走到杰拉德面前。

“少人了。”他说。

杰拉德的手停了一下。“谁?”

“那两个。”林默朝那个空荡荡的墙角努了努嘴。

杰拉德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朝那个还在整理背包的士兵走去,低声问了几句。那个士兵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像是被逼急了,说了一句什么。

杰拉德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林默面前。

“那两个人昨晚离开了。”杰拉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默能听到,“往东北方向走了。”

林默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看着杰拉德的眼睛,等这个上尉自己做决定。

杰拉德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默刮目相看的事——他没有浪费时间追查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叛徒,而是直接下达了一道命令:

“所有人,立即出发。不走大路,走偏路。”

然后他转向林默,用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几乎是平等的语气说:“你带路。”

信任度:杰拉德·肯特,初始值30/100(你的坦诚让你获得了一个固执军人的初步信任)。

林默点了点头,拄着矛杆走在最前面。

身后,三十二个溃兵排成一条松散的长队,跟着这个一瘸一拐的年轻骑士,朝石桥镇的方向走去。

东方的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线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三十四条黑色的河流,在同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奔涌。

林默没有走大路。

他从面板上看到,大路方向有三个红色的标记在移动——那是兽人的巡逻队,规模比昨天更大,速度更快。如果这些人走大路,会在中午之前和兽人巡逻队正面相遇。

三十四个残兵,对十五个兽人精锐——能打赢吗?也许能,但代价不会小。而且一旦交火,枪声和喊杀声会引来更多的兽人。在这片已经被敌人控制的旷野上,任何战斗都是在用自己的血给敌人写邀请函。

他带着这些人走了一条废弃的牧羊道。

这条路在伊恩·温斯特的记忆里出现过——侯爵领地的老牧羊人带他走过一次,说是“比大路多走一个时辰,但不会被山贼盯上”。林默当时没在意,现在这条记忆成了救命稻草。

牧羊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蜿蜒前行,两侧是高高的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蔷薇。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路面是松软的沙土,走起来很费力,但好处是隐蔽——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条河谷里有人在走。

杰拉德走在队伍中间,每隔几分钟就会派人到土坡顶上放哨,确保没有追兵。巴罗带着他的兄弟走在最后面,负责清理队伍留下的脚印和痕迹。

林默走在前头,一边用矛杆探路,一边盯着面板上的标记。

红色的标记始终在西侧,和大路平行移动,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三公里。但他们的方向和红色标记的方向有一个夹角——红色标记在向东南偏南移动,而他们在向东南偏东移动。这个夹角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意味着他们在慢慢脱离兽人巡逻队的搜索范围。

林默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他们就能看到石桥镇的城墙。

到时候,他就能躺在真正的床上,吃一顿热乎的饭,喝一碗干净的水,然后在没有血腥味的空气里睡一觉。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小目标。

活到石桥镇。

现在看来,这个小目标即将实现。

但林默知道,每一个目标的达成,都意味着下一个目标的开始。

石桥镇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他身后有三十二个溃兵,不远处有一个侯爵在暗中观察他的每一个决定,而石桥镇里,还有他不知道的挑战在等着他。

面板上,一个金色的标记在罗盘边缘微微闪烁。

那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事物,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指示——它告诉林默,前方有一个“关键命运节点”。

他还没有权限查看这个节点的具体内容。

但他知道,当他跨过石桥镇城门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将迎来一次真正的转折。

林默深吸一口气,拖着他的左腿,迈出了下一步。

身后,三十二个人的脚步声在河谷里回荡,像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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