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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4 14:11:20

黄昏时分,林默终于看到了石桥镇的城墙。

说是城墙,其实有些抬举它了。那不过是一道三米来高的石砌围墙,顶部宽不到一米,勉强能让两个人在上面并排行走。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石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条蜿蜒的土蛇,匍匐在丘陵之间的平地上。

但这道矮墙,此刻在林默眼中,比温斯王都的城墙还要亲切。

三十二个溃兵在他身后排成一条松散的纵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麻木。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从天刚亮走到太阳落山,中间只休息了两次,每次不到半小时。没有人在路上抱怨——不是因为他们纪律多好,而是因为林默走在最前面,拖着一条废腿,一瘸一拐地走了一整天。一个伤员都闭嘴了,其他人有什么脸面喊累?

杰拉德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一直保持着警惕。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让队伍收缩一下间距,防止有人掉队。巴罗和他的弟弟走在最后面,负责清理痕迹。这两个人做得极其专业,林默回头看过两次,几乎看不出他们走过路的痕迹。

安德烈在林默出发后半小时就赶上了队伍。林默介绍他是“侯爵领地的副官,在战场上失散了”,溃兵们没有多问——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多一个伤员少一个伤员没什么区别。安德烈自己也保持沉默,尽量不和任何人交流,像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的老兵。

面板上,红色标记已经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意味着兽人的巡逻队要么改变了方向,要么停下了脚步。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暂时安全了。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用矛杆撑着身体,看着身后的队伍。

“前面就是石桥镇。”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到了镇上之后,所有人先去镇长府邸集合。不许单独行动,不许和镇民发生冲突,不许抢任何东西——不管你们有多饿、多累、多想找个地方睡觉。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这帮人听进去了,林默从他们的表情里能看出来。

他转过身,朝石桥镇走去。

石桥镇的城门是一道铁皮包裹的厚木板门,此刻紧紧关闭着。

城门上方的墙垛后面露出几颗脑袋,有人举着猎弓,有人攥着草叉,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朝这边张望。

“什么人?”老头的嗓门很大,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到。

林默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然后独自一人拄着矛杆走到城门下方。

“温斯王国温斯特家族骑士,伊恩·温斯特。”他仰头看着城墙上的老头,“身后是三十二名联军溃兵,铁砧隘口撤下来的。我们需要进城休整。”

城墙上一阵骚动。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那个老头又探出头来。

“你说你是骑士,有什么凭证?”

林默愣了一下。

凭证。他还真没有。伊恩的骑士徽章在战场上丢了,军令也没了,铠甲上倒是刻着温斯特家族的双头鹰徽记,但那东西被砍得面目全非,隔这么远根本看不清。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举过头顶——那是安德烈今早给他的一个铜质印信,上面刻着侯爵府的纹章。安德烈说这东西“关键时候能用”,现在看来,现在就是关键时候。

老头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盯着那个铜印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缩回了脑袋,城墙上一阵低语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城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进来吧。”老头的声音从门缝后面传出来,“就你一个人。你的人先在城外等着。”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朝杰拉德点了点头,然后侧身挤进了城门。

门后是一个小型的瓮城,四面都是石墙,头顶是露天的。瓮城里有十几个人,都拿着武器,表情紧张,像是随时准备打一架。

林默注意到这些人的“武器”——三把猎弓,四支长矛,两把短剑,剩下的都是草叉、镰刀、柴刀之类的农具。民兵。标准的边境小镇民兵,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装备简陋得可怜,最大的优势是在自己家门口打仗,地形熟,街巷熟。

那个白发老头从墙垛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默面前。他大概七十岁左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精神头。

“我是镇长奥尔德。”老头说,眼睛盯着林默手里的铜印,“那东西给我看看。”

林默把印信递过去。

奥尔德接过印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用拇指摸了摸纹章的刻痕。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友善了,而是变得更复杂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这是侯爵府的印信。”奥尔德说,“你是侯爵的人?”

“侯爵直属骑士团。”林默说。

“侯爵大人呢?”

林默犹豫了不到半秒。“侯爵大人在战场上受了伤,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他说,“但他很快就会过来。”

他没有说实话,但也没有完全说谎。安德烈确实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在城外,和溃兵们在一起。至于“很快会过来”,取决于安德烈自己什么时候愿意公开身份。

奥尔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印信还给了他。

“外面那些人,你能保证他们进城之后不闹事?”

“能。”林默说,“但有一个条件——给他们吃的。他们已经饿了两天了。”

奥尔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一个中年人说:“去告诉厨房,多煮三十人的饭。用仓库里的存粮,别动镇民的。”

那个中年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奥尔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转身跑了。

“让他们进来吧。”奥尔德对林默说。

三十二个溃兵鱼贯进入瓮城的时候,民兵们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惊。

这些人太惨了。

不是那种“饿了两天”的惨,而是一种从战场上爬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惨。他们的衣服上全是泥和血,武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迹,有几个人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暗红色,散发着腐烂的甜腥味。他们走路的样子也不像正常人——要么拖着腿,要么弓着背,要么用手捂着某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麻木。

那种上过战场、见过死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特有的麻木。

杰拉德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和身后那些歪歪斜斜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走到奥尔德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温斯王国第七步兵团上尉连长杰拉德·肯特,奉命率部撤至石桥镇。请求暂时休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奥尔德被这个阵仗搞得有点手足无措。他这个镇长管了几十年的平民,从没接待过正规军,更别提一个上尉连长对他行军礼。他张了张嘴,然后转向林默,像是在等一个翻译。

“杰拉德上尉是这些人的指挥官。”林默说,“战场上下来的,很可靠。”

奥尔德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用尽量镇定的声音说:“欢迎……欢迎来到石桥镇。我们已经准备了食物和住处,请跟我来。”

杰拉德没有立刻跟上去。他转向林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先进城是对的。如果三十多个带武器的陌生人直接闯进来,这些人会慌。”

林默点头。

他注意到杰拉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完全的信任,但至少是一种“这个人值得听听意见”的态度。

杰拉德的信任度从三十跳到了三十五。

奥尔德的信任度出现在面板上:初始值四十。

不高不低,是一个镇长对一个“自称骑士的陌生人”应有的态度——不拒绝你的帮助,但也不会把家底全抖给你。

石桥镇不大,从城门到镇长府邸只需要走不到十分钟。

林默一边走一边用眼睛丈量这座小镇。

主街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是连排的石头房子,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大部分铺面都关着门,偶尔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卖的也是面包、咸鱼、粗布之类的生活必需品。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镇民经过,都会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这支狼狈的队伍,然后快步走开。

镇子的格局很简单:一条主街贯穿南北,南北两端各有一座城门——北门是进来的方向,南门通往温斯王国内陆。主街的中段有一个十字路口,向东向西各有一条岔路,通往居住区和农田。镇长府邸在主街的南段,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建筑,门口竖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温斯王国的双头鹰旗。

林默注意到这面旗已经褪色了,布面上有几处破洞,但还在飘。

至少说明这个镇子还在温斯王国的掌控中。

镇长府邸的一楼是一个大厅,平时用来开会和接待客人,现在被临时改成了食堂。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粗陶碗和木勺。厨房里飘出浓烈的麦粥气味,夹杂着一点点咸肉的味道——闻起来不怎么样,但足以让饿了两天的溃兵们眼睛发绿。

杰拉德命令士兵们按连排顺序坐好,不许抢,不许吵。三十多个人挤在长条桌两侧,鸦雀无声,只有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奥尔德站在大厅前面,看着这些士兵,脸上露出一种林默读不懂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这些人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复杂情绪。

“开饭吧。”奥尔德说。

厨房的门被推开,几个镇民端着大锅走出来,锅里是浓稠的麦粥,粥里混着切碎的咸肉和野菜。粥被分到每一个碗里,每碗大概能装七八分满,不算多,但在这个粮食紧张的边境小镇,这已经是很大方了。

林默端着碗,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凳子上,慢慢喝着粥。

麦粥很烫,咸肉很咸,野菜有点苦,但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不是那种从死人身上翻出来的干粮,不是在猎人小屋里煮的麦糊,而是一碗正正经经的、用锅煮出来的、加了盐和肉的粥。

他喝得很慢,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停留很久,像是在用这碗粥纪念过去两天的地狱。

安德烈坐在他旁边,也是慢慢喝着。他的动作比林默优雅得多,即使饿了两天,即使穿着破衣服、头上缠着绷带,他喝粥的样子依然像一个贵族。那种从小养成的仪态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都丢不掉。

林默注意到大厅里有人开始观察安德烈了。

不是溃兵——溃兵们只顾着吃饭,没人在意一个“副官”怎么喝粥。是镇民。几个帮忙分饭的镇民时不时把目光投向安德烈,然后又快速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吃完饭,奥尔德把林默和杰拉德叫到了二楼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橡木长桌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桌上铺着地图和账本,角落里有一个铁皮保险柜,墙上挂着一幅温斯王国的疆域图——很旧了,纸边都卷起来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地名。

奥尔德请他们坐下,然后自己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说吧。”老头开门见山,“你们打算在石桥镇待多久?”

杰拉德看了一眼林默,像是在示意他回答。

林默没有推辞。“看情况。如果兽人没有追过来,我们休整几天就走。如果兽人来了——”

“如果兽人来了,你们会帮我们守城?”奥尔德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石桥镇有多少民兵?”

奥尔德犹豫了一下。“在册的六十人,但能打的不到四十。装备你也看到了,猎弓和草叉为主,有几把军用的短剑,是前几年剿山贼的时候缴获的。”

“训练情况呢?”

“每个月练两次,主要练列队和射箭。”奥尔德顿了顿,“没打过仗。”

林默在心里快速计算。六十个民兵,三十二个溃兵,加起来不到一百人。装备差,训练差,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如果兽人派出一个小队的正规兵力来攻打石桥镇——

“石桥镇的城墙有多结实?”他问。

奥尔德的表情僵了一下。“三米高,半米厚,石头的。北门最结实,是铁皮包的,用门杠顶着,攻城锤撞不开。南门差一些,是木头的,但门后有沙袋堆的防御工事。”

“有投石车吗?”

“没有。弩车也没有。”奥尔德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们是个小镇,不是军事要塞。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没有。”

林默没有介意他的语气。他转头看向杰拉德。

“上尉,你的人能战斗的有多少?”

杰拉德想了想。“三十一个兵,全部能战斗。但只有二十个人有像样的武器,剩下的只能用缴获的兽人武器或者民兵的装备。”

“如果你的连队负责防守北门,能撑多久?”

杰拉德沉默了几秒。“看对方多少人。如果是小股部队骚扰,三十人守住北门没问题。如果是正规军攻城——我们撑不过半天。”

奥尔德的脸白了。

“你们说的这些……”他清了清嗓子,“兽人真的会来吗?”

林默和杰拉德同时看向他。

“镇长。”林默说,“铁砧隘口丢了。联军一万两千人被打散。兽人八千人几乎没有损失,正在向东南方向推进。石桥镇在他们的进军路线上,不是可能来,是一定会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奥尔德的手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镇长。”林默的声音放低了,“我们不是来吓你的。我们来,是为了商量怎么守住这个镇子。”

奥尔德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你们真的会帮我们守?”

“不是帮你们守。”杰拉德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是我们也需要这个地方。如果石桥镇丢了,我们没有退路。所以守石桥镇,也是在救我们自己。”

奥尔德看了看杰拉德,又看了看林默,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默拄着矛杆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的镇子。

石桥镇的夜晚很安静。没有灯火通明的街道,没有喧嚣的酒馆,只有零星的几盏油灯从民居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远处的北门方向,有民兵举着火把在城墙上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像是几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炊烟味,夹杂着牲畜圈里传出的粪肥气息。不好闻,但这是生活的味道——不是战场的、不是死亡的、不是血腥的,而是活生生的人类的、日常的、平淡的味道。

林默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左腿从膝盖以下又开始失去知觉了。不是完全没感觉,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介于麻木和疼痛之间的状态——你知道你的腿在那里,但你感觉不到它在什么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脚的靴子歪着,脚踝处肿了一圈,把靴筒撑得变了形。

他需要好好处理一下这条腿。但今晚不行。今晚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第一步,是安排溃兵们的住宿。杰拉德已经把三十一个人分成了三组,每组住一栋空置的民房,房主被临时迁到了邻居家。奥尔德对此有意见,但林默说服了他——这些兵睡在街上会更麻烦,给他们一个封闭的空间,反而好管理。

第二步,是清点物资。杰拉德派人把所有武器、弹药、粮食都登记造册,包括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和石桥镇现有的库存。林默需要一个准确的数据,才能判断这个镇子能撑多久。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建立统一的指挥体系。民兵听奥尔德的话,溃兵听杰拉德的话,而他——林默——必须在这两方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不能直接接管指挥权,那样会引起奥尔德的警惕。他也不能完全放手,因为杰拉德和奥尔德之间没有信任基础。

他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既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决策,又不会引起反感的身份。

安德烈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林默旁边。

“谈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林默说,“奥尔德同意全力配合。杰拉德也愿意留下来守城。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做这个总指挥。”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你。”

“我不是军人。”林默说,“杰拉德才是军人。奥尔德是镇长。他们两个加起来,比我更适合做这个总指挥。”

“杰拉德是上尉,指挥一个连队是他的本分,但指挥一个镇子的防御超出了他的经验。”安德烈说,“奥尔德当了四十年镇长,但没打过仗。你呢——你既没有经验,也没有军衔,但你有一个他们两个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距离。”安德烈说,“你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方的人。你是第三方。你可以用杰拉德的军事经验,用奥尔德的民望,但最后的决定由你来做。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人。”

林默沉默了。

安德烈说得有道理。但他的身份问题依然存在——一个管家出身的骑士,凭什么指挥一个正规军上尉和一个老镇长?

“你需要一个官方的身份。”安德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个可以让你名正言顺指挥这些人的身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默。

是一枚银质的徽章,上面刻着温斯王室的纹章,纹章下方有一行小字:王室特使。

林默抬起头看着安德烈。

“这是你的?”他问。

“是我在王都时拿到的。”安德烈说,“查尔斯三世国王亲签的王室特使委任状,授权我在边境地区‘便宜行事’。现在,我把这个权力转授给你。”

转授。

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林默没有接那枚徽章。“侯爵大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是我的代理人。”安德烈说,“在这个镇子里,你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你不怕我滥用这个权力?”

安德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我在等你问这个问题”的审视。

“如果你会滥用权力,你就不会在战场上冒着生命危险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贵族。”安德烈说,“如果你会滥用权力,你就不会把唯一的盐和食物先给别人。如果你会滥用权力,你就不会在刚才的会议上让杰拉德和奥尔德轮流发言,而不是自己拍板。”

他把徽章塞进林默的手里。

“拿着。你不是为了自己用这个权力。你是为了这个镇子的几百条人命。”

林默握着那枚银质徽章,感受着金属在掌心中微微的凉意。

面板上,安德烈的信任度从五十三跳到了六十一。

一个新的提示出现了:

【新权限解锁:名望系统。】

【当前声望:石桥镇——初步信任(你能在这里说上话了,但距离‘被接受’还有一段路)。】

当天夜里,林默没有睡。

他坐在镇长府邸一楼大厅的长条桌旁,就着一盏油灯,把石桥镇的所有情况梳理了一遍。

石桥镇常住人口三百一十七户,共计一千五百余人——这是奥尔德的户籍册上写的。但林默觉得这个数字有水分,因为户籍册是三年前修订的,三年间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搬走、有人逃难过来。奥尔德自己也承认,实际人口可能不到一千二百人。

粮食。石桥镇有两个粮仓,一个在镇公所后面,一个在南门附近的磨坊里。存粮加起来大约够全镇人吃两个月,但这包括了马料和明年的种子。如果把种子也算进去吃,明年就种不了地。

水源。镇里有三口水井,都在主街上,水质还行。但如果被围城,水源在城内,不用担心被切断,但井水的水量不一定够这么多人喝。

兵力。民兵编制六十人,实际能召来的不到四十——剩下的那些“民兵”只是挂了名,真要打仗的时候未必会来。溃兵三十二人,全部能战,但武器装备参差不齐。

城墙。周长大约两公里,三米高,半米厚。这个厚度挡不住投石车的石弹,但抵挡步兵冲锋够了。问题在于城墙太长了,两公里的周长需要至少两百人才能勉强守住所有地段——他们没有这么多人。

林默在纸上画了一张石桥镇的简图,标出了北门、南门、东墙、西墙四个防区,然后在每个防区下面写下预估兵力。

北门是主攻方向,需要重兵把守。北门外的地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没有任何遮挡,如果兽人来了,他们会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敌人。这对防守方有利——有预警时间,可以提前布防。但对防守方也有不利——开阔地意味着弓箭手没有掩护,城墙上的人会成为靶子。

南门是后路,不能丢。如果北门守不住,所有人要从南门撤离。所以南门也需要布防,但兵力可以少一些,重点是确保撤退通道畅通。

东西两墙相对安全,因为墙外是农田和灌木丛,大部队难以展开。但也不能完全不管,万一兽人用小股部队从侧翼偷袭,两墙失守,北门和南门就成了孤岛。

林默在纸上写写画画,一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面板上,一堆标记在黑暗中闪烁着。

大部分是灰色的,无关紧要的信息:【大厅角落有蜘蛛网】,【二楼有人走动】,【门外有野猫经过】。

有几个淡蓝色的,指向镇子的不同位置:【北门民兵哨位,两人值守,装备猎弓】,【南门粮仓,存粮约三百袋】,【镇长卧室,奥尔德尚未入睡】。

还有一个绿色的,指向镇子东边的方向:

【机遇】废弃的铁匠铺,内有一套完整的工具,可修复破损武器。

林默把这个记在心里。

然后是那个金色的标记。

它还在罗盘的边缘微微闪烁,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他:关键节点越来越近了。

【命运节点·石桥镇】触发的条件尚未满足。提示:当你的选择将影响超过一百人的生死时,节点将解锁。

超过一百人的生死。

林默想起安德烈的话:“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人。”

不是不偏袒。是不敢偏袒。

偏袒任何一方,都可能导致这座小镇的覆灭。

而覆灭的代价,是一千二百条人命。

这不是游戏。

林默靠在椅背上,在油灯最后一丝光芒的映照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在长条桌上趴着睡了一夜,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左腿完全没有了知觉,像是一截木头桩子绑在身上。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门被推开了,奥尔德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林默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接近“难以置信”的神情。

“北门外面……”奥尔德喘着粗气,“北门外面来了一队人。”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兽人?这么快?

“多少人?”他一边问一边往外走,顺手抄起放在门边的矛杆。

“十几个人。”奥尔德跟在他身后,“不是兽人,是人类。但他们……”老头欲言又止。

“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自己是铁砧隘口撤下来的溃兵。但我看不像——他们太干净了。武器也整齐,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样子。”

林默的脚步慢了下来。

太干净了。武器整齐。不像打了败仗。

面板上,一串红色的标记突然出现在视野中,指向北门方向。

不是死兆,是警示。橙色的。

【警示】前方出现可疑人员,建议谨慎接触。

林默加快了脚步。

北门的城墙上,杰拉德已经在了。他站在墙垛后面,手里握着长剑,目光死死盯着城外。几个溃兵在他身后,弓已经上了弦。

林默爬上城墙,从墙垛的缝隙里往外看。

城外大约三百米的地方,站着十几个人。他们都穿着联军制式的皮甲,武器挂在腰间或背在背上,队列还算整齐。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方正,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士兵。

林默的目光在那个领头人身上停了片刻。

面板上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标记:

【信息】自称联军溃兵,但装备明显优于败退部队。领头的不是军人,他的站姿和手势暴露了身份——贵族。

贵族。

一个贵族,带着十几个装备精良的“溃兵”,在联军惨败之后出现在石桥镇。

他是来干什么的?

安德烈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站在林默身后。他看着城外那队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认识那个人?”林默低声问。

安德烈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他说,“但他身上那件皮甲,是奥莱帝国皇家兵工厂的制式装备。”

奥莱帝国。

温斯王国西南方向的强邻,人类最强大的帝国。温斯和奥莱的关系一直不好不坏——表面上是盟友,共同对抗兽人,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奥莱帝国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默看了看杰拉德,又看了看安德烈,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银质的王室特使徽章。

“我去会会他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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