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铺的门没锁。
沈知遥站在“永安殡仪用品”门口,雨还没停。檐角滴水,一滴,落在她左肩。她没动。
霍临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没看她,只把包塞进她旧包的侧袋。
“你落下的。”他说。
她没伸手去拿。包是三年前的,皮质发硬,扣子磨得发白。她记得这包,记得它曾挂在法医中心的挂钩上,编号09-1999。
“不是我的。”她说。
霍临没答。他转身要走,鞋底碾过门槛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没响。
她低头,从侧袋抽出那本皮面日志。
封面烫金褪了,只剩“沈知遥,1999.06.15”几个字,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她翻开。
第一页,字迹工整,不是她的。
“尸检结论必须与伦理委员会一致。”
第二页,第三页……全是这句话。不同日期,不同笔迹,像抄写作业。
她翻到末页。
签名是她的。
但墨色不对。
她指尖压在那行字上,轻轻一刮。
纸面裂开一道细缝。
底下,有字。
“非自然死亡”。
被刮掉了。刮得很干净,但墨迹渗透进纸纤维,没完全抹净。
她抬头,盯着霍临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动过我的东西?”
霍临没回头。他站在雨里,左手插在口袋,右手扶着门框。门框左下角,有道新划痕,像被钥匙刮的。
“你当时,没得选。”他说。
她没动。左手手套突然绷紧。不是疼。是拉扯。像有人从里头拽她的筋。
她低头看。
手套内侧,裂开一道口子。
皮下,青筋蔓延,像蛛网,像血管里爬满了活物。
她没叫。没抖。只是把日志合上,夹进腋下。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霍临终于转过身。他眼睛很淡,像蒙了层雾。和江屿一样。
“因为你会找回来。”他说,“你总找真相。哪怕它会咬你。”
她没接话。雨声大了。铺子里的铜器在风里轻晃,叮——叮——。
她转身要走。
霍临叫住她。
“等等。”
她停住,没回头。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泛黄,边角卷了。是十岁的江屿,站在一具尸体旁。尸体穿着白裙,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背景是停尸房的铁门,门牌号模糊,但能看清——09-1999。
江屿手里,捏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沈知遥盯着照片。
她没接。
霍临把照片塞进日志夹层,轻轻一压。
“你该看看这个。”他说,“你签的,不止是结论。”
她终于伸手,接过日志。
指尖碰到他手背。
他皮肤冷,像停尸柜的金属壁。
她转身,走进雨里。
没回头。
身后,铜铃响了一声。
她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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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知遥在出租屋的灯下,拆开日志。
夹层里,照片还在。
她盯着江屿的脸。
十岁。眼睛没神,像死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铅笔字,淡得快没了:
“她数到七,就停了。”
她合上日志,放在桌上。
左手手套,裂口扩大了。青筋爬到腕骨,像活的藤蔓。
她去洗手。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
她低头,看左手。
掌心,多了一道新裂痕。
和林砚秋掌心的一模一样。
她没擦干手,直接戴上新手套。
手套是黑色的,皮质厚,没缝线。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钢笔。
笔帽上,刻着“温昭”。
她盯着笔帽,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把钢笔放回去。
关灯。
上床。
闭眼。
梦里,她听见自己说话。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签了。”
“我签了。”
“我签了。”
她想喊,想醒,但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
她看见自己坐在桌前,穿着白大褂,手握钢笔。
桌上,一叠纸。
编号09-1999。
她低头,签名。
笔尖压下去。
墨迹渗开。
纸下,有血。
她猛地睁眼。
天还没亮。
窗外,雨停了。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桌上。
日志摊开。
夹层里,照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
字迹陌生,但笔锋像江屿的:
“你左手疼,是因为她没数完。”
她盯着纸条。
没动。
没呼吸。
床头柜上,一杯水,没喝。
杯沿,有唇印。
水痕,没干。
她伸手,把纸条撕了。
碎纸片,掉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半块吃剩的面包。
过期三天。
她没扔。
她躺下,闭眼。
左手,青筋还在动。
像在数。
一。
二。
三。
……
她数到七。
停了。
窗外,风轻轻吹过。
走廊尽头,一盏灯,闪了一下。
没灭。
没亮。
只是,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