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密,停尸房的铁门被风撞得吱呀响。
林砚秋跪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七块布片,像攥着七片枯叶。保安拽她胳膊时,她没挣扎,只是喉咙里咕哝:“她还在数指甲……”
布片散开,血渍晕成模糊的指印,每片一角,都用蓝墨水写着Ⅰ到Ⅶ。
保安骂了句“老疯子”,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身后传来皮鞋踩水的声音。
“别动。”苏晚棠的声音冷得像停尸柜的金属壁。
她穿深灰风衣,肩头还沾着外头的雨,没打伞。身后跟了两个警员,一个举着相机,一个拎着证物袋。
“拍清楚。”她盯着布片,“每一块,正面、背面、边缘。别碰。”
保安缩手,退到一旁。
林砚秋没抬头,手指还在抠指甲缝里的灰。她左手掌心,一道深褐色的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和布片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她还在数……”她又说。
苏晚棠没应。她蹲下,从口袋掏出一支笔,轻轻拨开最上面那块布。布片背面,有铅笔写的字,淡得快没了。
她瞳孔缩了一下。
“收走。”她站起身,“影像存档,实物销毁。”
警员愣了:“队长,这……是物证。”
“我说,销毁。”
她转身时,风衣下摆扫过台阶,沾了泥。鞋底有道裂口,没补。她父亲总说,警服要干净,但鞋,不用。
林砚秋突然笑了,干哑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你们烧过一次。”她说,“这次,烧得掉吗?”
苏晚棠没回头。
雨声大了。
沈知遥站在监控死角,右手捏着一片布,藏在袖口。
她没动,也没呼吸。
左手手套,内侧又渗出血了。
不是疼。
是沉。
像有人把她的骨头,塞进冰水里,一寸寸往下按。
她闭眼。
女声,很轻,像从地底浮上来:
“别信穿白大褂的。”
她猛地睁眼。
布片背面,铅笔写的字,被她指尖蹭掉了一点灰。
——温昭签过字。
她没动。
走廊尽头,灯光忽明忽暗。墙角有块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纸,像旧档案的衬页。
她转身,没走正门。
从后楼梯下去,鞋底沾了泥,没擦。
档案馆的灯,还亮着。
江屿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台灯,光圈小得像手电筒。他正用镊子夹着一张纸,对着红外扫描仪。
纸是湿的,边角卷曲,和沈知遥那天碰过的,一模一样。
他没看她进来。
“你捡了那片布。”他说。
沈知遥没答。她把布片放在桌上,离他三寸远。
“编号Ⅶ。”她开口,“你见过别的吗?”
江屿停了两秒。
“Ⅰ到Ⅵ,都在焚毁记录里。”他没抬头,“编号Ⅶ,是唯一没被烧完的。”
“为什么?”
“因为那天,有人在伦理会议后,偷偷撕了一页纸。”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左手,“你手套,又裂了。”
她没答。
他伸手,想碰布片。
她后退半步。
“你修档案,”她说,“修的是纸,还是人?”
“纸里有人。”他收回手,“你碰过,就知道。”
她盯着他。
他左眉骨的疤,在灯光下像一道旧伤疤。
她忽然想起,第一具尸体,指甲缝里有纸纤维。
不是挣扎。
是被按住。
“你见过温昭。”她说。
江屿没否认。
“他资助你。”她声音低了,“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找到真相。”江屿把纸放回抽屉,“他怕你,会恨他。”
沈知遥没动。
窗外,雨停了。
风卷着湿气,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角一叠未归档的纸。最上面那张,印着“1999年6月15日,伦理委员会决议”。
她走过去,拿起来。
纸是新的,墨是旧的。
签名栏,空着。
她手指一抖。
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几乎被擦掉:
“沈知遥,签字时,你没选。”
她抬头,江屿正看着她。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像在等她问。
她没问。
转身,把纸放回原处。
“你修档案,”她背对着他,“修得完吗?”
江屿没答。
他低头,继续扫描那张纸。
台灯的光,照着他袖口。
那里,有一道褪色的红绳。
和她手套内侧渗出的血,颜色一样。
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
苏晚棠站在档案馆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伦理委员会合影。
温昭站在中间,穿着白大褂。
左边,是年轻时的沈知遥。
右边,站着一个男孩,十岁,瘦,眼神空。
她手指掐进掌心。
那是江屿。
她母亲死的那天,他站在停尸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红绳。
她把照片撕了。
碎纸片掉进雨水里,被风卷走。
她没回头。
停尸房的铁门,又响了一声。
林砚秋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第八块布。
布片上,编号Ⅷ。
她抬头,对着监控,轻声说:
“她还在数指甲。”
“还差一个。”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纸。
纸角,被吹得翻了一页。
背面,铅笔写的字,被水汽晕开了一点。
——温昭签过字。
沈知遥站在楼梯口,左手手套,裂开一道口子。
皮下,青筋如蛛网,缓缓爬动。
她没看。
她只是低头,把那片布,塞进了口袋。
雨又下了。
这次,是血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