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山脚密林。
参天大树遮得阳光如蚕丝般细碎,偶有晚秋的风将一层枯叶卷起,看起来阴森可怖。蛛网密布,许多叫不出名的虫子在地上的落叶和泥土中穿梭。密林过分偏僻,平时寂静得落叶入泥的声音也听得清楚。
但今天非比寻常。
“验过死者肝温,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左右。”
一道清冷的声线不徐不慢地响起,音量不大,却吸引了陈恩的注意,她侧了侧身,望向蹲在尸体旁身穿黑色制服的女人。
那人一头乌黑如漆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了一束髻。些许特别的是,她用得是一根通体乌黑的木发簪。
只见她戴着手套,正举着死者的右手,细细翻查着指甲,像是发现了什么,伸出右手,身边的助理默契地递来一根镊子,她接过,轻轻夹起死者甲内无法让人轻易察觉的碎屑,随后放入身旁助手伸来的证物皿内。
“小姐,请问您发现这具尸体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可疑的人?或者附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一位穿着淡蓝制服的警察边记录边问道,浓眉单眼皮,看起来有点像韩国男大学生。
陈恩思绪被唤回,细细回想一番后,摇了摇头:“没有。”
陈恩本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互联网大厂女工,好不容易完成了枯燥乏味的项目,特地独自一人来港城放松。
今日是她旅途第二日,按照自己做的攻略,她正准备前往这座山,乘坐最出名的缆车,欣赏日落与夜景。
但,刚来到山脚,正准备寻找上山入口,转眼却看见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枯叶蝶,正缓缓停在她面前的草丛尖尖。
她抬手比了比,那只蝴蝶简直与她的巴掌一般大。举起手机正要拍摄,蝴蝶却像是指引一般,在空中转了一圈,飘进了邻近的树木丛中。
好不容易看见罕见品种,肯定舍不得空手而归,于是一边举着相机一边追着蝴蝶进了密林里。
未想,还没走几百米,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死老鼠味道,更往里,愈走臭味愈烈。
一阵风起,卷起落叶纷飞,陈恩被飞扬起来的土沙扑得眯了眯眼。
风止,树叶落地。
那只灰黄色的蝴蝶,幽幽地落在了距离她仅有不到十米的无头女尸的身上。
尸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蝴蝶。
简单地描述了一番,周围空气凝结了几秒,两双视线齐齐看向她后,两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又重归正常。
“谢谢配合,我们稍后会有同事向你收取拍摄蝴蝶的影像,还需要你多留一阵。”书柏海翻看了一遍口供,朝陈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一群穿着夹克的便衣。
那群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重案组了吧。陈恩探头望着。见此刻没有需要她配合的地方,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有没有线索?”一位梳着灰白大背头的中年女人问正在采证的女生。
蒋嘉怡正将地上一颗被踩灭的烟头放入证物袋中,闻声站了起来,朝女人点头问好:“Madam博,经景区的管理人员介绍,这里只有三个闭路电视,但实际上都已在十月雷雨时期损坏。我们已安排人手收集现场所有的证物……”
正当她望着司徒英博若有所思时,一道清朗的声线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好,我是高级督察谷智文。”
谷智文不动声色地“审视”了一番陈恩,拉开外套,露出了别在胸口的证件示意身份。
陈恩扭头一看,是便服夹克的领头人。
这人虽肤色黝黑,但丝毫未遮掩他面容的俊朗,反而更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
只是他微微向下的嘴角,为他添了几分冷峻与深沉。
刚刚问话的警察应该是向他汇报完毕了,她点了点头,礼貌道:“您好。”
基于口供记录,他又又多问了陈恩几个问题与细节。
对话期间,面前的人镇定得有点异常,他的眼神暗了暗,但这人的眼神和语句间的逻辑实在让人找不出破绽,草草结束问话后便找来位女同事送她下山。
直到陈恩坐上车,谷智文才收回视线。
“阿头是不是对刚刚的妹妹感兴趣啊?”一道鲜亮的声音从那群便服夹克里响起,是刚刚的书柏海。
“这你就不懂阿头了吧?相比女仔,他对案件更感兴趣。”略显沧桑的声音开玩笑道。
“那为什么阿头一直看着她上车啊?”鲜亮的声音又道。
“肯定是因为……”第三个人拥有着可爱的娃娃音,她看了看谷智文的方向,低下了声音……
竟然有人在人流最大的景区周围抛尸。
谷智文坐入车内,翻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陈恩留下的蝴蝶影像片段。
他不住思索,报案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职业背景也普普通通,但怎么和之前遇到的报案人们反应截然相反。
在重案组多年的他遇到的凶杀案件,资料堆满了三间办公室,除了特殊职业的群体,他鲜少见到有人能够像她一般见到尸体还能如此淡定。
更何况是直面非正常死亡的尸体。
谷智文眯了眯眼。
她一定是隐瞒了什么。
“啊嘁!”
陈恩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明明二十六度的天气,她却觉得冷得好似零下。
算了,可能是在山上吹到了风。还是早些回酒店休息吧。
她边想着边搓着手臂,却没注意一道黑影也悄悄跟着她进了巷子。
巷子纵横交错,路灯寥寥无几。
但导航上显示,这是回酒店最快的路。
“嗒!”
“嗒!”
歌曲之间的间隙,她正好听见了脚步声。
陈恩猛地警觉!
那脚步声,在刻意模仿她的步伐,仿佛要把自己的脚步声隐入她的脚步声之中!
陈恩暗骂一声,这不会是遇到变态了吧!
随后,她假装咳嗽了几声,摸出口罩缓缓戴上。
这可以防止有人从后面将她迷晕。
经过转角,有一块玻璃,陈恩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想用余光观察他们之间的距离。
后面的人似是知道了她发现了他,突然暴起朝她冲了过来!
听见动静,陈恩骂了一句脏话,拔腿就跑!
这破巷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偏偏又值人烟最稀少的时候,而那人像被踢了的疯狗一样狂追着她不放,根本没办法脱身!
“啪啦啪啦——”
边跑边撂倒放在路边的扫把和纸箱,企图拉开与后面那人的距离,但那人好似会飞一般,竟然越追越近!
眼见终于要跑出巷子,到热闹的街道那一瞬,她听到有人惊呼一声,与此同时,一道强壮有力的身躯突然从侧边将她扑倒在地!
她和硕大的广告牌几乎同时摔在地上!
虽然脑袋被一只大手护住,但因为受到强烈的撞击,陈恩意识模糊,昏了过去。
路人纷纷围了上来,询问的询问,报警的报警。
大手的主人缓缓支起身,瞥了一眼两人脚边不远处摔烂的招牌,转眼阴冷地看向深巷内退返至阴影的身影。直到那人转身逃走至消失后,才低头看向怀里护着的不省人事的女生。
医院。
是低声啜泣的声音将她吵醒。
陈恩睁开眼,所有的事物都有了重影。
是睡得太久了吗?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眯着眼缓了一阵,头疼欲裂,她想抬起手揉揉脑袋,却被左臂的疼痛扯得不敢动。
巷子、脚步声、黑影、奔跑、巨响、怀抱……
啊!她想起来了!那个黑影!
还有刹那间那个将她扑倒避免坠物砸到的人。
她真的需要好好感谢他。
“咔嗒!”
门开了,进来了四个人,啊不对,是两个人。谷智文和一位面生的男人。
居然是他?
陈恩强忍着疼痛支起身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阿Sir今日搭救,不然我就……”
谷智文面无表情地朝她走近,眼神里带着不可言语的探究,不过陈恩是看不清楚的。只能听到那人声音冷漠严肃。
“搭救?你不知道救你的人是谁?”
听见他的声音如此,陈恩摸不着头脑,几个小时不见,态度怎么那么……
有恶意?
愣了几秒,摇了摇头,她应该认识吗?
见了她的反应之后,谷智文的脸色缓和些许:“不知道最好。我们在现场找到一些证物,想问问是不是你的。”
也想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后那句话他当然没说出口。他想确认自己心里的疑问,也想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到底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陈恩眯起了眼,看着马志强举起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颗崭新的烟头,随之摇了摇头。
见她听到有“证物”的时候反应坦然,谷智文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马志强收到信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谷智文语气缓和了些:“我问过医生,你现在的状态可以录口供,如果中途有不舒服的情况,可以随时中断。”
陈恩向马志强道了谢,接过热水喝了一口,从进入巷子到发现有人跟踪最后被扑摔在地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话一落音,她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从谷智文进来之后,哭声就停了。
面前的男人心里也在犯嘀咕,好像是一起与案件没太大关系的尾随事件。
“这件事我会派人一起跟进,你自己多加小心。”
两个人各怀心事。谷智文心里的疑惑仍然没有答案,但对面前的人减了不少疑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走出医院后,谷智文坐进驾驶位,掏出一包和“证物”牌子一模一样的烟。
副驾驶的马志强摸不着头脑:“阿头,你故意诈她的吗?”
“在这一行干了近六年,除了特殊行业的人,我确实没见过有哪位像她一样见到死人还那么冷静的。”谷智文吸了一口烟,启动车子。
“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累了一天的人,听见门被关上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调整了发胀的左臂,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她真的好累好累。
这间私人医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历史比较悠久,建筑古老,房间也小,但胜在医疗水平与技术居于上乘才屹立不倒。
陈恩的这间病房在急诊住院区,因为是单人病房所以隐蔽在拐角,也乐得清静。
窗外有一棵大大的榕树,皎月则挂在枝丫上散发着神秘的光环。有只壁虎趴在外墙“吱吱喳喳”地叫唤着,为寂静的医院增添了一丝丝活物气息。
但她心里总隐隐不安。
病房内,空调呜呜作响,医疗器械的声音滴滴答答,正当陈恩刷着手机昏昏欲睡时,忽然心里有一瞬的惊慌,她瞬间睁开了双眼。
一颗毛茸茸的东西从床底探了上来,像死了一个月的鱼放在酸菜里泡发的极致腥臭扑面而来。
陈恩瞬间炸了毛,猛地坐起!
她尽力睁大着双眼,想要在模糊的视线中寻找什么,但很可惜,床前空无一物。
是梦?
但距离她闭上眼睛才过了十秒钟有余。
可能是她真的累了?出现了幻觉?
陈恩惊的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响,她喘了几口气,甩了甩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准备培养睡意。
随着机器的滴答声,耳边若有若无地响起了低声啜泣的声音,她仿佛又闻到了臭味。
瞬间寒毛乍起,她僵硬了身体不敢翻身,但悄悄将眼睛眯开了一条缝。
一个血肉模糊的脸裹在乱糟糟的发丝中,散发着浓烈的腥臭,睁着空洞的双眼,距离她的脸仅有十厘米。
呼吸一滞,床上的人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