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似远似近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沙哑却婉转，浑厚而悠扬，像从七十年代的老式收音机中传出来的一样，说不上好听，却难以让人不加注意。
“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
陈恩回头，瞬间被惊得无法动弹。
她好像开启了上帝视角一般。
面前一个破旧灰暗的屋子，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房间。
是房东把一间屋子用隔板隔成了好几个长条狭窄的房间，出租给了不同的人。每个房间都窄窄的、长长的，所有的过道只容得下一人通行。
其他房间的人呈现黑白色，读书、化妆、打牌、炒菜，所有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只数正对面的这间是彩色的。
房间里的家具，破烂得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不少。
但顶头的风扇和桌上的菜篮，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颜色。
摆在客厅最中央的是一张桌脚已经生满了锈的小圆桌。因为年代已久，像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摇摇欲坠，三只桌脚都被一小块一小块不规则的碎砖叠起来垫着。
桌子旁边是一摞废旧纸箱和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仿佛是一件件宝贵的物品。
报纸的旁边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瘦骨嶙峋的，但看起来非常精神。怀里还抱着一位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老婆婆的衣服已经穿得非常旧了，衣角不难看出有几处强硬拼凑的碎花补丁，但小女孩却打扮得干净又漂亮，红彤彤的脸蛋儿，羊角辫上别着崭新的草莓发夹。
胸口是一块翠绿发白的佛像玉牌。
歌声是从老婆婆的口中传出来的，她皱得像老树干的手，跟着歌声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小女孩背上，一边微笑地瞧着埋在怀里的小脸儿。
黝黑皱巴的脸上沟壑交错，唯独那双浑浊的眼透着亮晶晶的光。
见女孩儿睡了，她捻了捻盖在女孩身上的旧被子，轻轻地，在女孩儿的发间留下了一枚充满爱意的吻……
陈恩缓缓睁开了眼，窗外的月光依然皎洁。
原来是一场梦。
但她却感觉十分真实，像是自己切切实实经历过的场景，温暖得她眼睛湿润润的。
陈恩想起了她的外婆。
可惜，外婆在陈恩只有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身上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她撑着坐起身子，手探向床头，想要找手机看看时间，但怎么摸索都摸不到，正当她扭头想要看手机在哪里的时候，她余光发现……
角落有“人”！
因为昨晚的遭遇，这间病房是谷智文特地安排的单人间。照理说她这伤势也不算严重，不至于护士来查房后还停留那么久。
还是说这个人是……
小偷？
“谁在那？！”
摸到了手机，陈恩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朝着角落照去。
那里空无一物。
是她看错了吗？
陈恩狐疑地关上手电筒，那一瞬间，她发现“人影”变大了。
那个“人”朝她靠近了！
她突然想起睡前看到的那张脸！
难道不是梦？
身心倍受折磨的陈恩气得往后一躺直接摆烂，她像是跟自己说，也是在跟那个“人”说：“今天已经够倒霉了，再倒霉也无所谓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等陈恩再看的时候，病房里干干净净的。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有鬼。
而是你知道房间里有鬼，但不知道它在哪里。
以及……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翌日。
“白茉莉，生于2005年，于11月20日来港。死者的四肢以及背部有着不同大小的淤青，右侧肋骨断了三根。生前应该经历了残忍的殴打。
有被侵犯的痕迹，但私处被灌入了漂白剂，销毁了DNA，应是凶手所致。
脖子上的创口，从组织反应上来看，是死后才被利器切除的头颅。致命伤口还没有发现。
我想，应该是在还没找到的头颅上。”
方明知坐在案前对着谷智文道。
两人手里各持着一台平板电脑，案件被圈画出满满的细节。
男人皱着眉头盯着照片，尸体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淤青，眼里阴雾弥漫，方明知见他不说话，继续补充道：“不排除凶手有性冲动控制障碍症。”
面前的人眉头紧蹙：“我怀疑这单案子的凶手，和上个月的深水埗北姑案，是同一个人。”
方明知手指轻轻一划，两人手里的平板电脑同时分屏，分别跳出了两个案件，所有相似的情况都被Ai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列了出来。
明显，她也是这么认为。
果然……
陈恩做完各项检查，觉得病房不太“干净”，索性到住院部楼下散步。
医生说因为头部经受碰撞造成了脑出血，同时脑中的血块压住了视觉神经导致可能会出现幻觉或者视线模糊的症状，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但是她隐隐作痛的左臂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就连淤青也没有，具体疼痛的原因还要进一步检查。
她思索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人烟稀少的区域，反应过来时，正想往回走……
“小姑娘……”
一声轻唤，陈恩回头，只见漫步道的林子里坐落着一间休息亭，里边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朝她招了招手。
陈恩疑惑，指着自己：“您在叫我吗？”
只见老人家和蔼地笑着颔首，陈恩不疑有他，朝着她走近。
陈恩眯着眼才能看清楚面前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老婆婆看起来七十上下，微卷的短发雪白，脸圆圆的很有富态，虽然穿着蓝白色病号服，但手上还挂着碧绿的玉镯，显得贵气又慈祥。
她望着老人家的模样，不禁出了神，如果外婆还活着，应该和她一样的年纪了吧。
走到老人家跟前蹲下，柔声道：“婆婆，您需要我帮忙吗？”
老人家笑眼弯弯地望着陈恩，虽然身在医院，但丝毫看不出来病态，反而身体看起来十分硬朗。她抬手，指了指住院部，声音浑厚爽朗：“我是2017房的，今早下来散步忘记带拐柱了，现在走累了，双腿酸痛得很，等了好久都没看见护士小姐，想请你扶我上去，可以吗？”
陈恩听了轻轻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伺候老人家把外套穿上，随即扶着老人站起来。
老人家性格很好，絮絮叨叨了一路。
陈恩因为心里有事，就算听到感兴趣的话题，也只是回应一两句。
老人家看在眼里，也没点破，依旧自说自话。
2017病房。
刚把老人扶到病床上，护士小姐就走进来了，拿着药一边道：“林爱兰，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找你测血糖都找不到，下次我可就要发飙了！”
老人家听了，尴尬又调皮地朝陈恩吐了吐舌头。
等护士小姐离开病房之后，陈恩帮老人捻了捻被角，也起身准备离开。
还没等她开口，老人家依旧笑盈盈地望着她，慢悠悠道：“小姑娘，你是不是有心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