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站在程家老宅门前,扫帚靠在右肩,左手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门环是铜的,边缘磨得发亮,她没敲,只是把包放地上,低头掸了掸裤脚的灰——鞋底还沾着前天在城西保洁时带回来的泥点。
门开了。
程砚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没叫人,也没躲开,只是说:“妈妈不在了。”
沈昭没动。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卷起她袖口的一缕线头。
“我是钟点工,”她说,“秦女士约的,下午三点到六点,打扫厨房和书房。”
他侧身让开,没看她,转身往里走。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旧钟的秒针卡了壳。
二楼窗后,秦素兰端着青瓷茶杯,茶汤微晃,倒映出她嘴角的弧度。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把茶杯轻轻搁在窗台上,杯底留下一圈水痕,慢慢洇进木纹里。
沈昭走进厨房,灶台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冰箱贴着一张便签:“程砚,周三补习班,别迟到。”字迹工整,是秦素兰的笔迹。她拉开抽屉,扫帚柄卡在角落,底下压着一本硬皮本子,封面被撕得只剩半截,露出内页泛黄的纸。
她没拿,只是蹲下来,用指尖蹭了蹭页脚。
那里有字,铅笔写的,笔压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妈,他们说你死了,可我梦见你哭。”
她没哭,也没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她把本子推回原位,盖上抽屉,转身去擦水槽。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砸在不锈钢盆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盯着那点水痕,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拧紧龙头。
下午四点十七分,她去书房整理书架。书架第三层有三本法学教材,书脊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翻过。她抽出一本,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签,字迹陌生:“别碰L.M.B.,会死人。”
她没动那张纸,把书放回去,顺手把书架最右端一本《刑事证据学》挪了挪——书角有道浅划痕,是昨天她擦灰时留下的。现在,那道痕偏了半厘米。
她没说,也没问。
六点整,她拎包离开。秦素兰在玄关送她,穿一件墨绿丝绒长裙,腕上戴着那串祖母绿手链,每颗珠子都像凝固的泪。
“小沈,”她笑得温和,“你手上的茧,是做家务磨的?”
沈昭低头看手背,茧子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以前在工厂,”她说,“做流水线。”
“哦,”秦素兰点头,没再问,递给她一张名片,“以后有需要,随时来。”
名片是烫金的,印着“程氏慈善基金会理事”。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周四,十点,老宅地下室,钥匙在花盆下。
沈昭没看背面。她把名片塞进帆布包夹层,包里还躺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是早上出门前,她从便利店买的,没舍得扔。
门关上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锁舌归位的声音。
是铁链拖地的动静,很轻,像有人在地底,缓慢地挪动。
她没回头。
走到巷口,她停下,从包里摸出旧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她点开加密邮箱,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三秒:“U盘在程砚外套里。周婉仪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走进夕阳里。
巷子尽头,周婉仪正蹲在垃圾桶旁,把一篮子脏衣服往三轮车上搬。她围裙口袋鼓着,露出半截红色的灯——行车记录仪的电源指示灯,正一闪,一闪。
沈昭没走近,只是站在路灯下,等红灯变绿。
绿灯亮了。
她迈步,鞋底碾过一片落叶。
身后,老宅的门,无声地开了半寸。
没人出来。
只有风,卷着纸片,从门缝里飘出来,落在她脚边。
是那本日记的一页。
上面的字,被水洇开了,只剩模糊的墨迹。
可那行字,她认得。
“妈,他们说你死了,可我梦见你哭。”
她弯腰,没捡。
转身走了。
路灯忽明忽暗,照着她背影,也照着门缝里,那截铁链,正缓缓缩回黑暗。
地下室的门,轻轻合上。
锁,咔哒一声。
像有人,替她,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