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远的办公室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写着“周三论文截止”,字迹歪斜,像是匆忙写就后被反复撕过又贴回去。咖啡杯沿还沾着半圈褐色渍,杯底压着一张纸,纸角卷起,露出“过失致人死亡”几个字——被泼洒的咖啡彻底洇透,墨迹模糊成一片灰褐的云。
程砚没动。他低头看着稿纸,手指捏着铅笔,笔尖悬在“死亡”二字上方,迟迟没落。陆知远递来纸巾,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纸巾盒是医院常用的那种,塑料壳上印着“仁和康复中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你母亲,”陆知远说,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掉,“是个好女人。”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秒。他没抬头,也没应声。手指却在桌沿上轻轻一划,指甲刮过木头,留下一道浅痕。他记得五年前,母亲被押上警车时,校门口的家长群里有人说:“这种女人,活该。”有人说:“程家能留她一条命,是仁慈。”没人说她好。没人敢。
陆知远没等他回应,转身去拿文件夹。动作迟缓,像关节生了锈。他拉开最底层抽屉,金属滑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程砚的目光,却落在他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旧疤,细长,像被什么硬物勒过,颜色比皮肤浅,却比周围更红。
“论文改完,明天下午三点,我等你。”陆知远说,没看他。
程砚点头,把稿纸折好,塞进背包。他起身时,背包带子勾住了桌角的钢笔,笔滚落,撞在书架底部,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捡,却在书架最里侧,瞥见一块木板颜色略深——不是灰尘,是长期被遮挡的痕迹。
他没动。只是把笔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像一只不肯停的蝉。他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凌晨两点,他蹲在旧报刊区,用手机闪光灯一寸寸扫过泛黄的报纸。秦素兰的名字出现过七次:慈善晚宴、教育基金捐赠、市妇联表彰。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穿着高领毛衣,笑容温婉,手搭在儿子肩上——那个儿子,是程砚的父亲,已经死了七年。
他翻到一张2018年的报道,标题是《贤妻良母秦素兰:为儿媳顶罪深感痛心》。配图是沈昭戴着手铐,低着头,头发凌乱,手腕上有淤青。秦素兰站在她身后,挽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笑容得体,像刚参加完一场茶会。
程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他关掉手机,把报纸放回原位。转身时,膝盖撞到一张椅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刮痕。
他回了家。
书房的灯没关。秦素兰的茶杯还摆在书桌上,杯底的水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索。那块颜色更深的木板,是松的。他轻轻一推,暗格弹开,里面叠着十几份剪报,全是秦素兰的新闻,每一份都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边角没有翘起,像是被反复翻阅。
最底下,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父亲的手搭在沈昭肩上,而秦素兰的指尖,正掐在她腕骨上——不是扶,是掐。沈昭的嘴角微微下垂,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数地砖的裂缝。
程砚把剪报一张张抽出来,一张张撕碎。纸屑落在地毯上,像一场无声的雪。他蹲着,直到指尖发麻,才把碎片装进塑料袋,拎到楼下垃圾桶。
他没烧。
他回屋,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云盘。上传,加密,设置自动删除倒计时:72小时。
做完这些,他脱了外套,躺上床。枕头下压着一本硬皮本,封面被撕得只剩半截,内页铅笔字迹很轻:“妈,他们说你死了,可我梦见你哭。”
他没看。只是把本子推得更深,盖住胸口。
手机在床头震动。
他没动。等了十秒,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你妈没死,她回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睛没眨。窗外,风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像有人在敲,但不是门,是窗。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外套,左手提着帆布包,右手搭在扫帚柄上。扫帚靠在右肩,鞋底沾着泥,裤脚还带着城西保洁时带回来的灰。
她没抬头。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五年的树。
程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他没喊她。
也没关窗。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金属外壳刻着“L.M.B.”。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书桌。
秦素兰的茶杯,还在原位。
杯底那圈水痕,又洇开了一点。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推门出去。
楼道灯坏了,黑着。
他下楼,脚步很轻。
走到单元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后,窗帘动了一下。
没开。
但那道影子,还在。
他没停,推门出去。
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只是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提了提。
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后座,一只戴着老式金镯的手,轻轻放下窗帘。
镯子上,刻着一个“程”字。
车开远了。
路灯下,程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U盘,指节发白。
他没走。
他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窗。
窗后,影子还在。
他没动。
风停了。
落叶停在半空,像被钉住。
三秒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而二楼,那扇窗,终于缓缓关上。
咔哒。
门锁轻响。
地下室,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