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密，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碎玻璃。沈昭蹲在旧车市场最里头的锈铁棚下，手指抠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后盖边缘。车是2018年报废的，车牌号和当年事故车一模一样——她记了五年，没忘过一个数字。
她没带工具，只用指甲。指甲缝里积了灰，指甲盖裂了口，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没停。后盖夹层被撬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折断。里面塞着半张烧焦的SD卡，塑料壳卷曲，金属触点还残留着焦痕。她用袖口擦了擦，没擦干净，却把卡塞进了围裙口袋。
她刚站起身，身后传来咳嗽声。
不是那种干咳，是肺里灌了水的、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拉扯的咳。她没回头。
“你比我想的，来得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沈昭没动。雨滴顺着她发梢滴在车顶，一滴，两滴，三滴，砸出浅浅的坑。
林慕白拄着拐杖，白发湿透贴在额角，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边角渗着水。他往前挪了两步，拐杖在泥地里陷出两个深坑。他把袋子塞进她怀里，塑料袋上沾着泥点，还有半截没撕干净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着“沈昭”，地址是她出狱后租的那间城中村小屋。
“他们说你疯了。”他咳出一口血，血丝挂在嘴角，没擦，“可我知道，你比谁都清醒。”
她低头看袋子。三份证人证词复印件，纸张发黄，字迹模糊，但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红戳——“已作废，存档编号：A-2014-07”。
她没说话。
林慕白盯着她，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你查过周婉仪的女儿吗？”
她手指一紧，塑料袋发出窸窣声。
“她女儿没死。”他声音压得极低，“在墨尔本，学医。你要是真想扳倒她，就去查2014年6月16日，城东妇幼的住院记录。名字是周敏，不是周婉仪。”
沈昭终于抬眼看他。
他笑了，嘴角还挂着血，笑得像哭。“我活不过这个月。U盘你收着，证词我送你了。剩下的……你替我说。”
他转身，拐杖在泥水里拖出一道歪斜的线，背影佝偻，像被风压弯的枯枝。他没再回头。
沈昭站在原地，雨砸在脸上，凉得刺骨。她把塑料袋塞进包里，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远处，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过。车窗降下一半，雨丝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后座的人影。但那张脸，她认得。
程砚。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前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张，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发出声。他的右手搭在车窗框上，指节发青，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灰——和他书房抽屉里那本《刑法案例汇编》扉页上，陆知远的字迹旁，蹭到的灰尘一模一样。
车没停。
它继续往前，拐进巷口，消失在雨幕里。
沈昭站着，没动。雨水顺着她手腕的旧疤往下流，渗进围裙口袋，沾湿了那半张SD卡。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程砚五岁时的照片——他穿着小西装，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纸鹤，笑得眼睛弯弯。那是秦素兰拍的，说“孩子懂事，像他爸”。
她删了照片。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加密邮箱，点开，输入一行字：
“SD卡已取。林慕白给的证词，三份，全作废。周婉仪女儿还活着。程砚在车里。”
发送。
她没等回复。手机关机，塞回口袋。
雨还在下。
她蹲回那辆报废车旁，从包里掏出一块旧毛巾，擦了擦车盖上的水痕。水痕下，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刻的——和程砚书房相框底座上那行“真相在车里”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稳，像踩在棉花上。
她没回头。
“昭姐。”声音很轻，是周婉仪，“汤热着，你回去喝一口吧。”
沈昭没动。
周婉仪站在三步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没盖严，热气往上飘，和雨雾搅在一起。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行车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
沈昭终于开口：“你女儿，叫周敏。”
周婉仪的手抖了一下。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她没答。
只是把桶轻轻放在车盖上，桶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是秦素兰的笔迹：“别让昭姐着凉。”
沈昭没碰那桶。
她转身，慢慢走开。
雨更大了。
周婉仪站在原地，没跟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旧布鞋，鞋尖上，卡着一根灰白的头发。
沈昭走到巷口，停下。
她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保温桶的盖子，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热气涌出来，像一声没哭出来的叹息。
巷子尽头，那辆黑色奥迪，又缓缓倒了回来。
车窗，缓缓降下。
程砚的脸，又一次出现在雨里。
这一次，他手里，攥着一支老式录音笔。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雨吞了大半，但她听清了。
“妈……你听。”
录音笔里，传出一阵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是她自己的声音。
“砚儿，妈妈没杀人……你记得那天晚上，爸爸说‘别怕，有妈在’吗？”
背景里，有婴儿的啼哭。
她没动。
车窗，缓缓升起。
奥迪驶离。
雨，还在下。
沈昭站在原地，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了那半张烧焦的SD卡。
卡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像指甲，像刻字，像谁在绝望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一个字。
——“我”。
她没哭。
只是把卡，贴在了心口。
雨声里，她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一下。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