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跪在书房地毯上,手指抠着相框底座的胶痕。那道痕迹像一道旧伤,边缘发黄,有被反复撕扯又粘回去的褶皱。照片没了,连一点碎角都没留下。他记得父亲生前总爱坐在这张书桌前,把相框摆正,指尖摩挲玻璃,像在确认什么。
他拉开抽屉,动作很轻,怕惊动什么。抽屉里堆着账本、旧钥匙、几本翻烂的《易经》,最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十年前拍的,父亲穿着深灰西装,手搭在沈昭肩上,笑得自然。而秦素兰站在左后方,右手虚搭在儿子肩头,左手却掐着沈昭的腕骨——指甲陷进皮肤,指节发白,像在按住一只想逃的鸟。
程砚的呼吸慢了一拍。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2014.6.17,程家祠堂。”日期是父亲出事前七天。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稳,像踩在棉花上。
“砚儿,茶凉了。”
秦素兰端着青瓷茶盏进来,白瓷映着她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绿得发沉。她没看相框,也没看照片,只把茶放在书桌右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是昨天程砚放咖啡杯留下的。
程砚没动,只是接过茶。指尖一抖,一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相框底座。他低头,看见那行小字:“真相在车里。”字是刻的,极浅,像用指甲划出来的,被胶水盖过,又被磨平。
他喉咙发紧。
秦素兰在他身后站了五秒,没说话。窗外风动,窗帘一角被掀开,露出半截褪色的窗框,木头裂了缝,里头卡着一根灰白的头发。
“你爸走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旧毛毯裹着冰,“最恨她拖累我们。”
程砚没应。他把茶盏放回桌上,茶水晃了晃,没溢出来。他伸手去拿照片,想藏进外套内袋——那是他母亲出狱后,他偷偷存下的唯一一张她笑的照片。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肩膀撞到书架。
一本厚重的《刑法案例汇编》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书脊,扉页上的字就撞进眼睛。
字是钢笔写的,墨色深,笔压重,像写给一个注定要背叛他的人:
“给砚儿: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陆知远的字。
他猛地抬头,秦素兰还站在原地,茶盏没动,手指搭在桌沿,指甲修剪得圆润,没有一丝油污。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相框上,像是在看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程砚攥着书,指节发白。他想问,可喉咙像被那滴茶水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秦素兰忽然转身,走向窗边的博古架。她伸手,取下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安神”。她倒出一粒药,含进嘴里,没喝水。
“你爸临终前,”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在念经,“说他后悔没早点让你知道,有些女人,不配当母亲。”
程砚没动。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一点灰,是刚才跪地时蹭的。他没擦。
他把书塞进背包,动作很慢。书页夹着一张纸,他没注意。他只记得,陆知远的字,写在“别信任何人”之后,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被墨晕开:
“U盘在你妈的洗衣篮里。”
他没敢回头。
秦素兰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停了停。
“下周是你爸的忌日。”她说,“你去祠堂,把那张空相框换掉。别让外人看见。”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像锁死了一段记忆。
程砚站在原地,过了十秒,才慢慢蹲下,捡起那本《刑法案例汇编》。他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他用手机拍下,发给一个加密邮箱——那是他母亲出狱后,他偷偷注册的账号,名字叫“昭昭的砚”。
发完,他打开背包,想把书放进去。
书页里,掉出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纸是旧的,边缘卷了,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和那张“别碰它,会死人”一模一样。
他认得。
是周婉仪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车是红色的,不是黑色的。”
程砚的手指抖了一下。
窗外,风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书桌上那杯茶上。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层没干透的血。
他没动。
他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左胸口袋——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伸手,轻轻拨开最底层那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木板后面,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记得,三天前,这里还有一叠剪报,全是秦素兰操控舆论的报道。其中一张,配图是沈昭戴着手铐,秦素兰挽着父亲的手,笑得像在领奖。
他烧了。
可现在,那块木板,像被彻底清空过。
他盯着那块空洞,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他没动,没喊,没哭。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点开那张全家福。
他放大,再放大。
秦素兰的指尖,掐在沈昭腕骨上。
指甲缝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
像干了的血。
他关掉手机,转身,走向门口。
鞋底的灰,还在。
他没擦。
走廊尽头,周婉仪正蹲在水槽边,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那是程砚的。
水声哗哗。
她没抬头。
可她左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和沈昭晾衣绳上缠着的那截,一模一样。
程砚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老槐树上,叫了一声。
没再叫了。
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