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靴踩在覆盖了薄霜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种沉重到近乎沉闷的“笃、笃”声。
每一步落下,空气里翻滚的陈腐煞炁就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
屈泠站在柜台后,右手死死按着泛着冰蓝假性尸斑的胳膊,一双招摇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盯着那扇被煞炁撞得半变形的卷闸门。
浓重的绿雾如潮水般向两侧翻卷,一个高挑削瘦的轮廓在迷雾中破开一条通路,稳步踏入店内。
一个女人。一头利落得近乎扎手的黑色寸头,五官线条凌厉,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散不掉的铁血冷冽。
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工装裤束进高帮战术靴里。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右肩上斜跨着的一个黑底红纹的巨型硬质画筒。
一米五长,边缘隐隐透着黑红相间的生漆光泽,沉重得压得她脚下水泥地直掉渣。
然而,在拉链上,却极其违和地挂着一个巴掌大、毛茸茸的粉红色库洛米玩偶。库洛米那对恶魔耳朵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
项凛。项氏兵巫一脉的现世传人。
她刚一进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便在狭小的店面里扫了一圈。
视线在地上碎成一滩纸童男上停顿了一秒,随后精准地锁定了柜台后的屈泠。
“刚才这里的标量波频瞬间冲顶,有东西炸了。”
项凛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人作风。她一边说着,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肩头那柄巨型画筒的背带锁扣上。
谁也没注意到,画筒拉链上挂着的那只粉红色库洛米玩偶,其内部的古老兵巫血纹微微亮起。
一股毫无预兆的温热感从玩偶深处渗透出来,烫得项凛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抖。
项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件由项氏家传漆器秘法加持的感知媒介,只有在遭遇同源的古楚四大世家血脉时才会发热。
眼前这个穿着围裙、脸色惨白、怎么看都像个熬夜修仙的网瘾少女,难道是……
“这位长官,大半夜查消防还是查治安?”
屈泠一边不着痕迹地把右手往围裙兜里塞,一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进门前能不能先看看脚下?老娘刚拖的地,你这一脚泥巴踩进来,要是耽误了明天客人的体验,你得赔我双倍的清洁费。”
项凛没接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随着她的逼近,一种纯粹由肉体力量凝成的恐怖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项凛体内的气血流动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破风声。
她走到店中央那张落满了竹屑灰尘的黑色大理石茶几旁,缓缓伸出右手食指。
那根手指上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壮。
项凛看着屈泠,指尖看似随意地在大理石茶几面上轻轻一弹。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
下一秒,以项凛指尖接触的点为中心,整块足足有五公分厚、坚硬无比的天然大理石面板,突兀地爆开了一圈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纹!
裂纹如毒蛇般游走,“哗啦”一声,整张沉重的茶几瞬间坍塌、碎裂,化作了一地整整齐齐的碎石子。
项凛收回手,鹰一样的目光死死钉在屈泠脸上,语调冷冽:“普通人遇到刚才那种强度的煞炁,现在大脑应该已经自动修正记忆,以为自己是煤气中毒躺下了。你不仅清醒着,还能心疼清洁费。”
她以为这一指足以震慑住这个行迹可疑的丧葬店老板。
然而,屈泠看着那一地的碎石子,整个人诡异地僵硬了三秒。
紧接着,一双狐狸眼里迸发出一种几乎要吃人的凶光,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痛心疾首地尖叫起来:
“啊!我的大理石茶几!这可是老娘花两百五十块钱在二手市场淘回来的真家伙!你一根手指头说碎就碎了?当兵了了不起啊?赔钱!两百五,少一分钱今天你别想走出这扇卷闸门!”
项凛握着画筒背带的手指硬生生僵住了。
她设想过对方可能是潜龙会伪装的内线,可能会暴起出手,可能会用巫术抵挡,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位疑似世家后人的家伙,第一反应居然是……要钱?
“两百五?”
项凛眼角微微抽搐,原本冷酷肃杀的气氛被这一嗓子嚎得荡然无存。
“怎么?嫌贵啊?嫌贵你别砸啊!”
屈泠从柜台后绕出来,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到碎石堆前,指着项凛的鼻子,
“你看看你,寸头、迷彩、战术靴,长得像个无情铁面杀手,胸前还挂个粉里透红的库洛米,搞什么反差萌呢?有本事装酷,有本事你给现金啊!移动支付也行,老娘不挑!”
项凛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屈泠挽起袖口的小臂。
虽然屈泠掩饰得很好,但项凛敏锐的夜视能力还是捕捉到了。
屈泠右手腕上那根朱砂细线,正隐隐往外渗着冰冷的死气,连带着她右手的三根指头,都呈现出一种冻伤般的冰蓝色。
祝由术的反噬。
“你是屈家的人。”
项凛笃定地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大巫首,屈泠。”
听到自己的真名被叫出来,屈泠市井无赖般的脸孔上,笑意终于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她慵懒地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双手抱胸,虽然冻得有点发抖,但那双狐狸眼里却闪烁起冷厉的锋芒。
“既然知道是老娘,还敢砸我的场子。项氏兵巫的教养,就是拆别人家的家具?”
屈泠冷笑,语气里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大旱地脉变动,潜龙会和熊氏的人已经进了地宫。城墙根下的煞炁媒介被激活了。”
项凛没有废话,简明扼要地抛出核心情报,“我追着‘织命蚕俑’的丝线一路过来,沿途的36G信号基站全部被磁场消融切断。现在,这里是诡界边缘的绝缘孤岛。”
似乎是为了印证项凛的话,店面最深处,那口沉寂多年的金丝楠木寿棺突然再次发出一声巨响。
咚——
声音犹如沉重的古青铜钟被撞击,棺盖剧烈起伏,原本泛着水波纹的金色木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棺材内部疯狂地抓挠着木板。
那股融合了陈墨与上古大祭的异香呈几何倍数爆发,熏得人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整间丧葬店外面的浓雾彻底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
黑暗中,无数道惨白色的丝线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顺着半开的卷闸门疯狂地爬了进来。
丝线在虚空中扭曲、交织,隐隐凝聚出几具人形的轮廓。一股让人毛发瘆立的因果禁忌波动,瞬间锁死了整座建筑。
“来得真快。”
项凛鹰隼般的双眼战意暴涌。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一扯肩头画筒的拉链。
“刺啦”一声,拉链拉开,一柄足足一米五长、通体涂抹着黑红两色上古漆器大漆的沉重斩马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空气中隐隐有尖锐的兵器轰鸣声回荡。
“屈泠,叙旧到此为止。”
项凛单手横刀,浑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准备干活!”
屈泠斜眼看着那柄几乎和人一样高的凶器,又看了看自己那被丝线缠绕的二十块钱一打的白纸灯笼,嘴角抽搐着从柜台底下抽出了一根满是裂纹的哭丧棒。
“干活可以,但老娘丑话说在前面,今晚因为这帮死鬼造成的连带财产损失,你项大小姐,必须全额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