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棺上的鸟篆判词闪烁了几下,最终如同泼入烈阳的残雪,顺着金丝楠木的沧桑纹路缓缓隐去。
狭窄的扎纸铺里,空气因先前的煞炁对冲而透着一股干燥的微甜。
“城墙最深处……”
屈泠散漫地揉了揉发烫的手腕,那条如朱砂凝聚的血线已经蛰伏回皮肤下方。
她斜了一眼旁边正抱着漆器画筒研究库洛米贴纸的项凛,嫌弃地啧了一声:“大个子,收收你的神通,我这店里的纸人都要被你的兵煞之气冲散架了。”
项凛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一米八的大个子配合那张冷艳英气的脸,压迫感十足。
她指了指画筒上刚贴稳的紫色恶魔兔子,声音毫无波澜:“共鸣退了。但这棺材里的东西,盯上我们了。”
“准确地说,是债主上门了。”屈泠叹了口气。
3126年的大旱让整个江汉平原都透着股邪性,四大世家的25岁短命诅咒就像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好不容易继承个丧葬店,结果诡界磁场一失衡,什么妖魔鬼怪都想来分一杯羹。
还没等项凛搭话,屈泠忽地眉头一挑,原本懒散的死鱼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
那是数钱时特有的敏锐。
“有客到。”
屈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不是来买花圈的,是来刨祖坟的。”
窗外,燥热的夜风卷着沙尘扑在玻璃上。
街角阴影处,一个靠在电线杆上的男人已经驻留了整整半小时。
他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冲锋衣,领口微敞,隐约露出里面极具科技感的钛合金抗压颈托——这是“江汉潜龙会”高级外勤的标配。
男人的目光死死锁在丧葬店的后屋方向。
潜龙会的高精尖磁场探测仪显示,那批刚刚从荆州古城墙地宫出土、传闻记载了“大司命”神职演变的战国楚简,就在这家破烂店铺里。
“两个小丫头片子……”
男人吐掉嘴里的烟头,低声对着领口麦克风汇报,“点位已踩清,随时可以强突。高频标量波干扰器已就位,普通人的大脑会自动把接下来的动静修正为‘煤气爆炸’。”
然而,他刚直起腰,紧闭的丧葬店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哎哟,这位老板,外面风大沙大的,进来喝杯茶啊?”一个柔弱清脆的声音传来。
男人一愣,只见柜台后走出一个穿着宽松道袍的少女。
屈泠此时眼圈微红,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因大旱导致店铺即将倒闭、六神无主的柔弱小孤女。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按捺住直接抢夺的冲动,伪装出和善的笑容走了进去:“小姑娘,一个人看店啊?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收了一批……老物件?”
“您、您怎么知道?”
屈泠像是被吓了一跳,慌乱地倒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我爷爷走得早,留下这店快开不下去了。
前天确实有个泥巴种地挖出了一捆破竹片子抵债,上面写着什么‘大司命’的,阴森恐怖。老板,您是要收这个吗?我、我正愁砸在手里呢!”
男人心中狂喜。学术界和盗墓贼抢破头的郭店楚简,在这小丫头眼里居然是砸手里的破烂?果然,高科技和现代情报才是王道,这些守着古董的凡人根本一无所知。
“好说,只要东西对,价格少不了你的。”
男人从随身包里直接掏出厚厚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啪的一声砸在柜台上,傲然道,“这是五万块定金。东西在哪?带我去验货。”
屈泠盯着那五万块钱,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氙气大灯。
她一把将钱搂进怀里,动作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一边塞进柜台抽屉,一边抽泣着指向后门的长巷:
“在……在后巷的杂物棚里。那地方黑,我胆子小不敢去,老板您自己顺着胡同走到底就是。钱都给了,您可不能反悔啊!”
男人冷笑一声,心中暗骂了一句蠢货。等老子拿到楚简,不仅钱要拿回来,连你这店都得烧成灰。
他自得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推开后门,走进了那条漆黑幽深的狭长古巷。
巷口外,燥热的晚风被高墙瞬间隔绝。
男人顺着青砖墙往里走了十几米,却发现尽头根本没有什么杂物棚,只有一堵厚重的死墙。
“人呢?敢耍老子?”男人脸色一变,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高压电击弩。
“找我吗?”
一个沉闷、冰冷,却带着一丝莫名违和感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男人猛然抬头。
只见长巷两侧的三米高墙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
项凛单脚踩在砖瓦边缘,逆着月光,身上的短袖随风猎猎作响。
更诡异的是,她左手正拿着一瓶旺仔牛奶疯狂吸入,右手却轻描淡写地拎着那根沉重如铁的黑红漆器画筒。
“找死!”
作为潜龙会的精锐,男人反应极快,腰间的外骨骼机械支架瞬间发出微弱的机械嗡鸣,赋予了他超越常人三倍的爆发力。
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手中的合金匕首直逼项凛的咽喉!
“速度太慢,底盘不稳。现代科技外骨骼,就这?”
项凛吐掉吸管,甚至连背后的漆器斩马刀都懒得拔。
在对方匕首刺入眼帘的刹那,她身形微微一侧,以一种近乎违和的方式做出了闪避。
轰!
一道纯粹由肉体力量撕裂空气的爆鸣声。
项凛那条修长却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右腿,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度,携带着千钧之势,狠狠一记鞭腿抽在了男人的胸口!
钛合金抗压颈托在这一脚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瞬间变形扭曲。
男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一发炮弹般倒飞出去,轰然砸进了巷尾的垃圾分类回收桶里。
塑料桶寸寸碎裂,恶臭的垃圾漫天飞扬,将他那身昂贵的冲锋衣浇得污秽不堪。
咔哒。
项凛从高墙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隐约间,手臂上的青铜色雷纹在夜色中如电弧般一闪而逝。
“礼魂安生,各归其道……”
项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地念了一句世家口号,随后补充道,“但这小子是活人,不归诡界,归派出所。”
“干得漂亮,大个子!不过下手太重了,他那身衣服要是弄坏了,可就卖不上二手价了。”
屈泠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黑心老板此时正一边美滋滋地数着刚到手的五万块现金,一边嫌弃地用脚踢了踢昏死过去的间谍。
“搜身。”项凛言简意赅。
屈泠撇了撇嘴,蹲下身熟练地在男人身上摸索起来。
除了一些高科技的定位仪器和一把违禁电击弩外,她最终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台外形古怪、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军用卫星对讲机。
还没等屈泠研究明白这玩意的按钮,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随即,一个高傲、阴冷,带着高高在上掌控感的年轻男性声音,从扬声器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刺客’,到手没有?纪南城大祭复刻在即,巫咸大人法旨已下。不管是东湖的底子,还是古城墙那批郭店楚简,今晚必须全部押运回本家。”
“记住,若有屈、项两家的余孽敢露头阻拦,不用留活口,直接高熵污染,送她们去给老祖宗做生殉。”
听到“纪南城大祭复刻”这七个字,原本一脸财迷相的屈泠,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身旁的项凛更是眼神骤冷,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恐怖的兵煞之炁隐隐又要破体而出。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死寂,冷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算了,熊氏正楚,终将登神。两个将死之人的挣扎,不过是给大祭添几滴血罢了。”
嘟——
盲音响起,信号被对方从源头暴力切断。
屈泠缓缓站起身,随手将那台价值不菲的对讲机扔在地上,一脚踩成了电子碎片,眼中的咸鱼之气荡然无存。
“熊氏少主,熊子昂。”
屈泠冷笑了一声,反手将五万块现金塞进腰包,拍了拍项凛的肩膀:“走吧,看来这荆州古城墙的地宫,我们今晚是不去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