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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5 09:56:50

第一章 解剖室里的穷学生

一九三三年,秋,上海。

法租界贝当路,震旦大学医学院。

解剖室里的福尔马林气味浓烈得像是能腐蚀人的肺。宋欢颜已经在这气味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双手浸泡在橡胶手套的汗水中,指尖发麻,但她握手术刀的手依然稳定。

“宋,你还在?”

门被推开,法国教授杜布尔探进半个身子,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带着几分赞许的眼睛。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其他学生都走了。”

宋欢颜抬起头,白炽灯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她微微欠身:“教授,我想把这个标本的神经走向再确认一遍。”

“你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细致了。”杜布尔走进来,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解剖台,“但你今天的工时已经超过学校规定的最长时间——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让学生在这里待太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震旦大学医学院有严格规定,学生使用解剖实验室的时间不得超过每天六小时,这是为了防止过度疲劳造成事故。宋欢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果然已经超过了半小时。

“我马上收拾。”她说。

杜布尔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宋,下学期的奖学金名额下周三评审,你的成绩完全没有问题,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奖学金只涵盖学费和部分食宿,你知道的。如果你还有其他困难,可以去学校的勤工俭学办公室登记,虽然那里能提供的岗位不多。”

“谢谢教授,我明白的。”

宋欢颜低下头,开始收拾器械。她当然明白。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震旦大学医学院的学费一年要二百六十块大洋,这还不算书本费、实验材料费和生活费。她拿到的全额奖学金正好覆盖学费,这意味着她必须自己解决其余的一切开销。

她已经解决了两年。

但第三年,事情变得更加艰难了。

宋欢颜走出解剖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法租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地上。她沿着贝当路往东走,经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西餐馆和咖啡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穿着体面的男女正在享用晚餐。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棉袍子。十月的上海已经有些凉了,这件袍子是两年前做的,当时就做得宽大一些,想着能多穿两年。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宋欢颜的信条: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

在霞飞路路口,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她摸黑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栋老旧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下来。房子外墙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二楼的窗户有一扇是用旧报纸糊住的。

她刚抬手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欢颜姐!”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站在门里,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小姑娘大约十四五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桃,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宋欢颜走进门,顺手把门关上。

“我做了面疙瘩汤!”阿桃把煤油灯举高一些,照亮狭窄的过道,“还热着呢,快吃!”

宋欢颜笑了笑,跟着阿桃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楼梯间下面搭出来的一个逼仄空间,灶台是用砖块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旁边是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大碗面疙瘩汤,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又把鸡蛋让给我。”宋欢颜看着那个荷包蛋,眉头皱起来,“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阿桃说得很快,眼睛却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灶台上的空碗,那个碗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水都没剩下。

宋欢颜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阿桃的碗里。

“欢颜姐——”

“要么一人一半,要么我都不吃。”

阿桃扁了扁嘴,但还是乖乖地接过了碗。

两个人就着煤油灯的光,安静地吃着面疙瘩汤。宋欢颜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解剖课上的内容过了一遍。这是她的习惯,利用一切零碎时间复习,因为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吃完饭后,阿桃抢着去洗碗,宋欢颜则回到阁楼上。阁楼在第三层,说是三层,其实就是屋顶下面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最高处也不过一米八,宋欢颜站起来刚好不会撞到头。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就是全部的家当。

书桌上摊着厚厚的医学课本和笔记,旁边是一盏煤油灯——这栋老房子没有通电,或者说房东不愿意花钱拉电线。宋欢颜点燃灯,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病理学》。

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写完,后天还有一次小测验。下周三的奖学金评审,杜布尔教授说没有问题,但她还是要把所有的材料再准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她拿起钢笔,正要开始写,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封信上。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着“宋欢颜小姐亲启”几个字,字迹是那种明显经过刻意改变的生硬字体。信的内容也很简短——

“听闻宋小姐才貌双全,在下有一事相求,事关重大,不便在信中明说。三日后(即十月十七日)傍晚六时,霞飞路天鹅阁西餐厅,恭候大驾。届时请着素色衣裳,勿告知他人。此事若能成,宋小姐之忧,可尽解。”

没有署名,没有来处,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宋欢颜把信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几乎要刻进脑子里。她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在上海滩,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女大学生突然收到这样一封神秘的信件,要么是天大的好事,要么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而明天,就是信上说的“十月十七日”。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继续写作业。

晚上十点,阿桃爬上阁楼的时候,宋欢颜还在书桌前。

“欢颜姐,还不睡?”

“你先睡。”

阿桃脱了外面的罩衫,钻进被窝里。她的床位就在宋欢颜的床旁边,准确地说,是她打的地铺。两个女孩合租这间阁楼,一个睡床一个睡地,租金一个月三块大洋,平摊。

“欢颜姐,”阿桃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那个信……你明天要去吗?”

宋欢颜的笔顿了一下。

“你知道那封信?”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阿桃的声音更小了,“我帮你打扫书桌的时候看到的……欢颜姐,我觉得那封信怪怪的,连名字都不写,会不会是坏人啊?”

宋欢颜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阿桃。煤油灯的光线很暗,只能照到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阿桃,你还记得两年前你在十六铺码头的时候吗?”

阿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当然记得。两年前她才十三岁,从乡下来上海投亲,亲戚没找到,盘缠花光了,一个人在十六铺码头饿了两天。是宋欢颜路过,花了两角钱给她买了一碗阳春面和两个大饼,后来又帮她找了这份给人家帮佣的活计。

“那时候你也觉得我是坏人吧?”宋欢颜说,“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给你买吃的。”

“那不一样!”阿桃急了,“欢颜姐你是好人!”

“但我和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一样,对她来说也是个陌生人。”宋欢颜的声音很平静,“阿桃,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很难说哪件是绝对的好,哪件是绝对的坏。有些机会,看起来风险很大,但不抓住,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被窝里伸出一个小拳头:“那你明天带着我一起去!”

宋欢颜忍不住笑了,伸手把阿桃的拳头塞回被子里:“那个人说了,让我一个人去。你乖乖在家里等我,我九点之前一定回来。”

“可是——”

“我答应你,如果发现不对,我马上就走。”

阿桃还想说什么,宋欢颜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写作业了。她盯着宋欢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终于抵不住困意,闭上了眼睛。

宋欢颜听到阿桃的呼吸变得均匀之后,才停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阁楼的屋顶很矮,上面是层层叠叠的旧瓦片,有些地方能看到细微的裂缝,月光从那些裂缝里漏进来,像是碎银子一样洒在木板地上。

她想起两年前刚来上海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八岁,从苏州乡下坐船到十六铺码头,身上揣着母亲临终前给她的二十块大洋和一张震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母亲死在春天,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欢颜,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

二十块大洋,交完第一学期的部分学费就所剩无几。她找遍了学校附近所有的招工启事,洗过碗,端过盘子,糊过火柴盒,甚至还去码头扛过货——虽然扛了一次就被工头赶走了,说她一个女娃娃干不了这活。

那时候她也像阿桃一样瘦,一样黑,一样绝望。

但她熬过来了。

第一学期末,她考了全年级第一,拿到了第一笔奖学金。第二学期开始,她给杜布尔教授当助教,每个月有四块大洋的收入。暑假的时候,她去一个西医诊所帮忙,又攒了一笔钱。

日子虽然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可是今年不一样了。

学费涨了。从二百六十块涨到了三百块。奖学金也跟着涨了,正好覆盖。但其他费用也在涨。房租从两块五涨到了三块,食堂的饭菜也从每顿一角钱涨到了一角五分。而她的收入没有涨。

助教的薪水还是四块大洋一个月。暑假在诊所帮忙,诊所大夫说生意不好,只给了她以前的一半。

算下来,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和房租要花掉将近八块大洋,而她的收入只有不到六块。

差额在一点一点地吃掉她仅有的一点积蓄。按照这个速度,她撑不到明年春天。

所以那封信来的时候,她虽然警惕,但并不意外。

在上海滩,缺钱的人就像是受伤的鱼,鲨鱼总会闻着血腥味找过来。

十月十七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霞飞路,天鹅阁西餐厅。

宋欢颜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餐厅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法文和中文,霓虹灯管弯成优雅的花体字,在天色渐暗的傍晚亮起柔和的粉紫色光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素色——信上说的。她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浅灰色棉布旗袍,是去年用奖学金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没有抹头油,也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甚至连脂粉都没擦。

她在对面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门。

门铃叮咚一响,里面的侍应生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在宋欢颜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嘴角露出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弧度——那弧度里有礼貌,也有不屑。

“小姐,请问有位子了吗?”他问,语气客气但冷淡。

“有约了。”宋欢颜说。

“请问是哪位先生的定位?”

宋欢颜还没来得及回答,靠窗的卡座里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乌黑的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手推波浪纹,妆容精致却不浓艳。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

“这位就是宋小姐吧?”女人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请过来坐。”

宋欢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侍应生的态度立刻变了,殷勤地递上菜单,又用一块干净的白色方巾擦了擦桌面——虽然桌面本来就一尘不染。

“喝点什么?”女人问。

“白水就好。”宋欢颜说。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但宋欢颜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自己,从头发到衣领到袖口到手指,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宋小姐不要客气,今天我请客。”女人对侍应生说,“一杯柠檬水,一杯锡兰红茶,再来两份当日例汤。”

侍应生走后,女人重新打量着宋欢颜,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皮肤白净,五官端正,骨架匀称,身高大概一米六二?”她说,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虽然瘦了点,但这可以调。气质不错,眼睛尤其好,有神。更重要的是——你和白小姐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宋欢颜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女人似乎对她的沉默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我叫秦淑仪,你叫我秦姐就好。我开门见山地说,宋小姐,我需要一个替身。”

“谁的替身?”

“白玫瑰。”秦淑仪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宋欢颜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玫瑰。

这个月《申报》的娱乐版上出现次数最多的名字。上个月百乐门舞厅的慈善舞会,她穿着一件银色亮片旗袍出现,一夜之间成了全上海滩最炙手可热的舞国皇后。据说她的父亲是北平的大商人,家资巨万,她来上海只是为了“玩票”。据说她的舞姿连白俄的舞蹈家都自愧不如。据说追求她的男人可以从外滩排到静安寺。

也有人说,这一切都是假的。白玫瑰根本不是什么名媛,她只是某个后台极硬的大人物捧出来的玩物,她的存在就是为了遮掩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

但不管真相如何,白玫瑰这个名字,现在的确值钱。

“你和白小姐的身形非常接近。”秦淑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长相也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稍加修饰,再配上合适的妆容和灯光,七分像总是有的。在某些场合,七分像足够了。”

“什么场合?”

“舞会、晚宴、茶会,诸如此类的社交场合。白小姐最近身体不太好,但有些应酬推不掉,所以需要一个替身代为出席。”秦淑仪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穿上她提供的衣服,戴上她提供的首饰,去到她指定的地方,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和合适的人说合适的话,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离开。”

“只是出现?”

“只是出现。”秦淑仪强调,“你不需要唱歌跳舞,不需要陪人吃饭喝酒,更不需要和任何人发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你在每一个场合出现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而且全程都会有我陪同。”

宋欢颜放下柠檬水,看着秦淑仪的眼睛。

“报酬呢?”

秦淑仪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对方已经动心了。

“每一次,十块大洋。”她说,“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平均下来一小时五块大洋。宋小姐,你应该知道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震旦大学的教授,一个月的薪水也不过两百块。”

宋欢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块大洋。

她现在一个月的生活费和房租加起来要八块大洋,也就是说,替白玫瑰出席一次社交活动,就够她活一个月还要多。

太诱人了。

诱人到不正常。

“为什么是我?”她问。

“我刚才说了,你和白小姐身形相似,眉眼相似。”秦淑仪说,“而且你是震旦大学医学院的学生,成绩优异,头脑清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重要的是——你缺钱。”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宋欢颜最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你的母亲死了,你在乡下没有别的亲人。我知道你靠奖学金和打零工维持学业,而且很快就要维持不下去了。宋小姐,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陈述事实。”秦淑仪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到几乎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在为宋欢颜着想,“你需要钱,而我能给你钱。你给我你的时间,我给你我的钱,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宋欢颜沉默了很久。

天鹅阁西餐厅里的留声机在放一首舒缓的爵士乐,刀叉和瓷盘碰撞的叮当声偶尔夹杂其中。隔壁桌坐着一对穿着体面的男女,男人在给女人倒红酒,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摇晃。

“有风险。”宋欢颜终于开口。

“当然有风险。”秦淑仪没有否认,“万一被认出来,事情会很难办。但我会尽可能地降低风险。每一次出席的场合,我会提前三天告诉你具体的安排,你需要花时间来熟悉白小姐的言行举止。另外,你的妆发会有专人负责,保证在任何灯光下都不会露馅。”

“如果被发现了呢?”

“那我会给你一笔遣散费,足够你读完大学。”秦淑仪说得很干脆,“宋小姐,我是做这一行的人,信誉比什么都重要。我不会让你白白冒险。”

宋欢颜又沉默了。

她想起阁楼上的书桌,桌上摊开的课本,课本旁边那盏煤油灯。她想起食堂里最便宜的阳春面,一碗要一角五分,她总是让老板多加汤,这样就可以吃得更饱一些。她想起阿桃碗里那个被她夹走一半的荷包蛋。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

为了这个出路,她已经走了两年,吃了无数苦头。她不能再走不下去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

秦淑仪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放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猎人在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那种愉悦。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秦淑仪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明天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我会带你去见白小姐,她会告诉你具体的规矩。”

宋欢颜接过名片。名片很精致,乳白色的厚纸,烫金的字,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秦淑仪,法租界霞飞路一八九号三楼。

她把名片收好,站起身来。

“不吃饭了吗?”秦淑仪问。

“不饿。”宋欢颜说。

其实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但在这个女人面前,她不想露出任何软弱的姿态。她已经答应了这桩交易,但在交易中,软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走出天鹅阁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霞飞路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宋欢颜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西餐厅里飘出来的黄油和奶酪的味道。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就是上海的味道。

她转身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十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天鹅阁对面的一根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那男人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正朝着天鹅阁的方向看。

不,不是朝着天鹅阁。

是朝着她。

宋欢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到那个男人在她迈步之后也动了,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她加快脚步,在第一个路口右转,然后又右转,绕了一个小圈。等她再从另一条巷子穿出来的时候,回头一看,那个灰色风衣的男人不见了。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跟踪她?

宋欢颜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手指触到纸张的质感。

明天下午三点,法租界霞飞路一八九号三楼。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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