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
黑色福特汽车沿着贝当路缓缓行驶,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十月底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宋欢颜的脸上。
秦淑仪坐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偶尔放到鼻子下面闻一闻,又放下来。她的侧脸在光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时不时地扫过宋欢颜,像是在观察什么。
车开了大约五分钟,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
“下车吧。”秦淑仪说,“这里说话方便。”
宋欢颜跟着她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招牌——“听雨轩”。三个字写得很漂亮,是那种老派的楷书,笔锋遒劲,像是出自前清秀才的手笔。茶馆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中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秦淑仪推门进去,宋欢颜跟在后面。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是一个狭长的纵深布局,穿过前厅是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绿叶。天井后面是一排包厢,门窗都是木雕的,糊着白色的宣纸,透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秦淑仪推开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侧身让宋欢颜先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梅花,落款看不清。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包厢烘得暖融融的。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茶博士进来,利索地沏了一壶龙井,又端上来两碟点心——一碟绿豆糕,一碟桂花糖年糕。
茶博士退出去之后,秦淑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昨晚的事,我知道。”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宋欢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的是哪一件?”她问。
“程之航。”秦淑仪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只烦人的苍蝇,“他在弄堂口堵了你,和你说了大约十五分钟的话,还给你看了一张照片。”
宋欢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龙井的味道很清,带着一股豆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秦淑仪的语气和昨晚程之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如出一辙,“是保护。宋小姐,你是白玫瑰的替身,你的安全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身边一直有人看着。”
宋欢颜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从上周四开始,就有人跟着我了?”她问,“我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
秦淑仪没有否认。
“这是规矩。”她说,“不是针对你。所有和白玫瑰接触的人,我们都会做背景调查和安全评估。你是替身,接触到的信息比一般人更多,风险也更大。”
“风险?”宋欢颜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秦姐,你上周四在天鹅阁找我的时候,可没说过有‘风险’这个词。你说的都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秦淑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宋小姐,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天下没有只拿钱不担风险的买卖。”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我上周四没说,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候选人。现在你是白玫瑰的替身了,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比如?”
秦淑仪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人物关系图。图的正中央写着“白玫瑰”三个字,四周延伸出若干条线,每条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名字。
顾云飞。沈君默。秦淑仪。还有一个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宋欢颜的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张图是我画的。”秦淑仪说,“上面的人和白玫瑰都有关系,但关系的性质和深浅不同。顾云飞是白玫瑰的靠山,沈君默是白玫瑰的追求者,我是她的经纪人。这几条线都是明的,你知道,我也知道。”
“那个红圈呢?”
秦淑仪的手指按在那个问号上。
“这是暗的。”她说,“有人在白玫瑰的背后布了一张网,但我们不知道是谁。这个人知道白玫瑰的秘密,知道她不能亲自出席社交场合的原因,甚至可能知道——白玫瑰现在在哪里。”
宋欢颜的手指微微一紧。
“白玫瑰现在在哪里”这个说法很微妙。如果白玫瑰只是“身体不好”,那她应该在自己的住处休养,秦淑仪不应该用“在哪里”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词。
“白玫瑰失踪了。”宋欢颜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陈述句。
秦淑仪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说过,你是聪明人。”她说,“对,白玫瑰失踪了。两周前,她从霞飞路的住处离开之后就没有回来。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联系任何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替身?”
“不只是替身。”秦淑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宋小姐,你不知道白玫瑰在上海滩的分量。她的名字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生意就好做。法租界商会的慈善舞会,没有她出席,门票都卖不出去。百乐门每个月的名流之夜,她是压轴,她一缺席,整个活动的档次就掉一半。”
“所以你们需要的不是白玫瑰本人,而是‘白玫瑰’这个名字。”
“对。”秦淑仪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上海滩的名流圈不缺漂亮女人,缺的是话题。白玫瑰就是一个行走的话题,她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能成为第二天报纸的头条。她的失踪如果传出去,会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法租界商会的股价会跌,百乐门的生意会受影响,甚至连顾云飞的立场都会被动摇。”
宋欢颜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顾云飞是白玫瑰的靠山——你刚才说的。如果白玫瑰失踪的消息传出去,顾云飞会怎样?”
秦淑仪沉默了两秒。
“他不会怎样。”她说,“但有人会。白玫瑰不是顾云飞的弱点,白玫瑰是他的工具。工具丢了,换一个就行。但在这个换的过程中,会有人借题发挥。”
宋欢颜没有说话,她在消化这些信息。
白玫瑰失踪了。秦淑仪和背后的人需要一个替身来维持白玫瑰的公众形象,争取时间找到真正的白玫瑰。这个替身不能是职业演员或舞女,因为那些人太容易被收买或敲诈。一个贫寒的、需要钱的女大学生,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而程之航的出现,意味着有人已经盯上了这条线。
“程之航是谁的人?”宋欢颜问。
秦淑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这一次节奏更快,像是某种暗号。
“不知道。”她说,“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欢颜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碧绿的叶片在淡黄色的茶汤中缓缓旋转,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她在做决定。
告诉秦淑仪多少?
如果全盘托出——包括母亲沈若兰的事,包括那张照片,包括程之航说的“你不是白玫瑰的影子,白玫瑰是你的影子”——秦淑仪会怎么反应?是会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棋子,还是会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清理的隐患?
如果什么都不说,秦淑仪已经知道程之航找过她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说他是记者。”宋欢颜选择了中间路线,“《大沪晚报》的记者。他知道我是白玫瑰的替身,知道昨晚我在百乐门的一举一动,还知道我坐的车牌号。”
“就这些?”
“他还说我被拉进了一条线里,但不知道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
秦淑仪盯着宋欢颜看了几秒钟,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宋欢颜没有躲闪,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他没说别的?”秦淑仪又问了一遍。
“你可以去问你派来跟踪我的人。”宋欢颜的声音不卑不亢,“他应该全程都在,听到了程之航说的每一个字。”
秦淑仪的表情变化了一下。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微妙尴尬。
“跟了你的人昨晚被甩掉了。”她说,“程之航是专业的,他知道怎么反跟踪。你的人被甩在霞飞路和善钟路的路口,等他们绕了一圈回到弄堂口的时候,你已经上楼了。”
宋欢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龙井的清香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寡淡的苦涩。
所以秦淑仪不知道程之航说了什么。她只知道程之航出现了,不知道谈话的内容。
这是宋欢颜的一个筹码。
很小,但也许以后会有用。
“宋小姐。”秦淑仪把那张人物关系图折好,收回手包里,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我知道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我也知道你现在可能很不安。但有一件事我要你明白——我找你来当这个替身,不是要坑你。你帮我稳住白玫瑰的局面,我帮你解决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你顺利毕业,当你的医生,我找到白玫瑰,各走各的路。”
“如果找不到呢?”
“什么?”
“白玫瑰。”宋欢颜说,“如果你们找不到她呢?替身要做多久?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秦淑仪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不会找不到的。”她说,“上海滩就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宋欢颜没有再追问。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秦淑仪也不确定。白玫瑰的失踪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背后的人能让白玫瑰在上海滩蒸发,就不会轻易让秦淑仪找到她。
“下周六的任务取消了。”秦淑仪站起来,“风声紧,你最近低调一些。程之航那边,如果他再找你,你不要主动和他接触,也不要激怒他。他说什么你就听着,回头告诉我。”
“如果是他主动找我,我拦不住。”
秦淑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尽量让他多说。”她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帮我们找到白玫瑰。”
包厢的门关上,秦淑仪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宋欢颜一个人坐在包厢里,面前的茶已经彻底凉了,点心一口没动。铜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白色的炭灰上,瞬间熄灭。
她在想一个问题。
秦淑仪说程之航可能是白玫瑰背后的那张网里的人。但程之航告诉她的事情——母亲的事、白玫瑰的事——听起来不像是在威胁她,更像是在给她递线索。
如果他真是那个“网”里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一个替身这么多?替身什么都不知道,对他不是更有利吗?
除非——他要拉拢她。
宋欢颜站起来,推开包厢的门,穿过天井,走出茶馆。
阳光依然很好,但已经过了正午,光线开始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比上午更长。她站在茶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
上海的秋天总是这样,阳光再好,空气里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那是千家万户烧煤取暖的味道,是这座城市在冬天来临之前的呼吸。
她沿着贝当路往回走,经过那家布庄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布庄的橱窗里挂着一匹月白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银色的缠枝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让她想起了昨晚那件银白色亮片旗袍,想起了自己穿着它在百乐门的灯光下走来走去的样子。
镜子里那个人,有一半是真的她,有一半是假的。
现在连她的母亲都是假的了——或者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那她自己呢?
她到底是谁?
宋欢颜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往前走。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下周三是奖学金面试,她要准备好一切材料,应对委员会的提问。下周六的任务取消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恢复,她要在那之前把功课全部跟上,不能因为替身工作耽误了学业。
她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排了个序,然后一件一件地想对策。
奖学金面试:准备好成绩单、教授推荐信、个人陈述。委员会可能会问的几个问题提前想好答案。杜布尔教授说有人怀疑她的成绩“不太正常”,她要用事实堵住那些人的嘴。
替身工作:程之航的出现意味着白玫瑰的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她要保持警惕,但不能表现出过度的紧张。秦淑仪让她“尽量让他多说”,她会照做,但不会把从程之航那里听到的所有内容都告诉秦淑仪。
母亲的事:这是最棘手的一件。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查起。母亲已经死了,村子里认识她的人也都老的老、死的死,就算回去也问不出什么。唯一的线索是程之航手里的那张照片和他说的话,但这些都在程之航那里,她拿不到。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宋欢颜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母亲留给她一样东西。
不是钱,不是地契,而是一本书。
母亲临死前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是一本薄薄的诗集,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母亲把书塞到她手里的时候说:“这是娘年轻时最喜欢的书,你拿着。”
她当时没在意,把书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塞进了包袱里。
到了上海之后,她翻了翻那本诗集,是《唐诗三百首》,竹纸刻本,看起来像是民国初年印的,没什么特别。她就随手放在了木箱的底层,再也没有动过。
但如果母亲真的上过苏州女子师范学校,那这本《唐诗三百首》就不是一个不识字农妇的遗物,而是一把钥匙。
宋欢颜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上了阁楼。
阿桃不在家,灶台上的锅还温热,里面是留给她的午饭——一碗稀粥和半个咸鸭蛋。宋欢颜没有吃饭,直接扑到墙角的那堆木箱前,掀开最下面那个箱子的盖子。
箱子里是她从乡下带来的所有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条打了补丁的棉被,一双母亲做的布鞋,还有那本书。
她把手伸到箱子最底层,摸到了那本诗集。
拿出来的时候,封面上的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字。她以前注意过这两行字,但当时以为只是某个旧书摊老板随手写的。
这一次,她仔细地看了。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沈若兰,民国二年春,苏州女子师范学校。
第二行是一句话: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那种笔法不是随便练练就能写出来的,是下了苦功夫的。
宋欢颜看着“沈若兰”三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母亲没有骗她说自己不识字的那些年,她以为是母亲在遮掩自己的短处。现在她才知道,母亲遮掩的不是短处,是长处。
一个上过师范学校的才女,为什么要嫁到乡下,为什么要过一个农妇的日子,为什么要把自己所有的才华和过往都藏起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还有一行小字,写在页脚的空白处,字迹比扉页上的小得多,也潦草得多,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时局维艰,若兰已无所求,唯愿吾儿欢颜一生平安。若他日有人问起此书,万勿承认见过。
宋欢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滑过。
“若他日有人问起此书,万勿承认见过。”
母亲在防着谁?
她把这本诗集合上,抱在怀里,在木板床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是一群看不见的精灵。
她忽然想起程之航说的那句话:你不是白玫瑰的影子,白玫瑰是你的影子。
如果把这句话里的“白玫瑰”换成另一张脸——换成白玫瑰背后那个真正的、被隐藏起来的某人——那这句话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白玫瑰是一张面具。面具戴在谁脸上,谁就是白玫瑰。以前是那个失踪的女人,现在是她宋欢颜。
但面具终究是面具,总要有一张真实的脸在下面。
她的脸是真实的。白玫瑰的脸是假的。
那母亲的脸呢?
母亲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她和白玫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宋欢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诗集放在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考试不会等人。奖学金不会等人。生活不会等人。
不管她母亲是谁,不管白玫瑰是谁,她首先要活下去,读完书,拿到毕业证,当上医生。
这是母亲用命换来的路。
她不能停。
下午三点,宋欢颜背着书包出了门,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
奖学金面试需要准备一份个人陈述,她要写一篇五百字左右的文章,说明自己为什么选择学医、为什么值得获得奖学金。她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
不是写不好,是她写不出“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太私密了,私密到她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母亲死在床上的样子,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疤,不是用来换取同情和奖学金的筹码。
她要写一篇体面的、得体的、既不显得太可怜也不显得太骄傲的陈述。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铺开稿纸,拿起钢笔。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行字。
“我选择学医,是因为我相信医学是一门让人免于跪求的学问。”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太直白了。
她重新写。
“医学是唯一一门能将人的尊严从死神手中夺回的学问。”
又划掉了。
太矫情了。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稿纸,闭上眼睛。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猛地抬起头。
杜布尔教授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蓝眼睛里带着一丝关切。
“宋,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没有课吗?”
宋欢颜坐直了身体,把那几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稿纸翻过去盖住。
“教授,我在准备奖学金面试的个人陈述。”
杜布尔看了一眼被她压住的稿纸,没有追问,而是从手里的那叠文件中抽出一张,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宋欢颜接过来,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今年申请奖学金的所有学生的名单,旁边是他们的年级、成绩排名和评审委员会的初步意见。
她的名字在第三行,成绩排名是“1/47”,评审意见写着“待面试确认”。
但引起她注意的是第二行。
那个学生的名字叫陆曼婷,成绩排名是“2/47”,评审意见也是“待面试确认”。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在那个学生的名字后面,有一个手写的批注,用的是红墨水,字迹潦草但有力——“此学生家境贫寒,父亲早亡,母亲多病,学费全靠亲戚接济,实属不易,应予重点考虑。”
而她的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教授,这是——”
“这是委员会的初步意见。”杜布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不是评审委员会的成员,这份东西是我从一个委员那里看到的。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欢颜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白。
她当然明白。
评审委员会里有人偏向陆曼婷。不是因为她成绩好——她是第二名,而宋欢颜是第一名——而是因为她的“家境贫寒”更值得同情。
或者说,有人想让宋欢颜落选。
“教授,委员会里是谁在推陆曼婷?”她问。
杜布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纸的边缘写了一个名字,又把那张纸抽回去,折好,塞回文件堆里。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宋欢颜看着杜布尔消失在书架后面,然后低下头,看向桌上那张稿纸。
她看到了杜布尔写下的那个名字。
方敬尧。
震旦大学医学院副院长,教授,外科专家。上海滩医学界的大人物,学术期刊的编委,各种医学委员会的常任委员。
更重要的一点——他是陆曼婷的远房亲戚。这件事杜布尔以前闲聊的时候提过一次,说的时候不以为然,宋欢颜当时也没在意。
现在,这个“不在意”的信息变成了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
奖学金评审委员会有七个人,方敬尧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资深委员,说话很有分量。如果他铁了心要把奖学金给陆曼婷,其他人很难反对。
而她——宋欢颜——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乡下女学生,在委员会眼里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没有人为她说话,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她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是拱形的木梁,木梁之间嵌着白色的灰泥,灰泥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一边延伸到另一边,像是这个建筑的一个伤口。
她想笑。
前一天晚上,她在百乐门戴着白玫瑰的面具,和上海滩最有权势的男人谈笑风生。她穿着银白色亮片旗袍,戴着南洋珍珠项链,被所有人当作舞国皇后来追捧。
今天下午,她坐在这间安静的图书馆里,为了一笔三百块的奖学金绞尽脑汁,写不出一篇像样的个人陈述,还要提防评审委员会的暗箱操作。
这就是上海。
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柴米油盐。一边是虚假的繁荣,一边是真实的饥饿。一个人可以在这座城市里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一扇门、一条马路、一件衣服。
她重新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三行字。
“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以我要成为别人的依靠。”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
她继续往下写。
“我的母亲死在一个没有大夫的夜晚。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哀不是贫穷,不是疾病,而是在死神面前,你除了跪下来哭,什么也做不了。”
“我学医,是为了不再跪下。”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五百字,不多不少。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把稿纸折好,放进书包里,收拾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梧桐树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晚风从树梢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宋欢颜沿着小路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沈君默。
他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看到宋欢颜出来,他把书合上,站直了身体。
“宋小姐。”他说。
宋欢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在学校里和沈君默见过面。在百乐门,她是白玫瑰;在学校里,她是宋欢颜。这两个身份之间不应该有交集。
“你是谁?”她用平淡的语气问,“我们认识吗?”
沈君默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百乐门时的笑容不一样——百乐门时他的笑是温和的、得体的,像一个完美的面具;此刻他的笑容里有一种少年的羞涩,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我是沈君默。”他说,“大丰商行的。我们昨晚在百乐门见过——你穿着银白色亮片旗袍,我穿着深灰色西装,我们在舞池旁边说了几句话。”
宋欢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认错人了。”她说,“我昨晚在宿舍复习功课,没有去过什么百乐门。”
沈君默没有反驳,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宋欢颜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银白色旗袍的女人,站在百乐门的楼梯上,侧脸对着镜头,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
是她。
宋欢颜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她认出了自己,而是因为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自己耳垂上那枚珍珠耳坠的倒影。
拍照片的人,当时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这张照片是昨晚拍的。”沈君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日期——“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摄于百乐门”。
“你想怎样?”宋欢颜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君默把照片收回去,重新放进口袋。
“我不想怎样。”他说,“宋小姐,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白玫瑰?还是宋欢颜?还是另一个人?”
宋欢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干净的、几乎没有杂质的亮。这种眼睛不适合生长在上海滩,更适合长在校园里,长在图书馆里,长在任何不需要尔虞我诈的地方。
“我是宋欢颜。”她说,“震旦大学医学院二年级学生。我不知道什么白玫瑰,也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请你以后不要在学校门口等我了,会让人误会。”
她说完就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头也不回。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宋小姐,我读过你发表在《震旦医学》上的那篇关于结核病的论文。”
宋欢颜的脚步没有停。
“那篇论文写得很好,”沈君默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比我读大学的时候写得好。白玫瑰写不出那样的论文,但宋欢颜可以。”
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了霞飞路,消失在人群中。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她一直走到弄堂口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沈君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不是秦淑仪告诉他的——秦淑仪不会做这种事。
不是跟踪——他那种人不会干跟踪这种下作的事。
唯一的可能是——他认出了她。不是通过外貌,白玫瑰的妆容和她的真实长相差别很大,不可能一眼就认出来。
是通过那篇论文。
他在百乐门和她说话的时候,从她的用词、语气、反应速度中,认出了震旦大学医学院学生的影子。然后他去了图书馆,查了《震旦医学》上的作者照片——虽然那张照片很小,而且是黑白印刷的,但足以让他确认。
沈君默,大丰商行的少东家,留洋药剂师,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也危险得多。
宋欢颜在弄堂口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恢复正常,才走进去。
阿桃今天回来得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宋欢颜进来,她探出头来笑了笑:“欢颜姐,今天做红烧萝卜!”
宋欢颜勉强笑了笑,走上阁楼。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手指在书页上划过,那些字像是长了腿一样在她眼前跑来跑去,怎么也抓不住。她把书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重新打开。
这一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一个刚开始认字的小学生。
她必须把心静下来。
奖学金面试、白玫瑰的替身工作、母亲的身世、沈君默的意外出现——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像一个漩涡,她不能让自己被任何一件卷进去。
她要站在旋涡之外,看着它们转。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晚上九点,阿桃收拾完厨房,爬上阁楼的时候,宋欢颜还在看书。
“欢颜姐,你今天好奇怪。”阿桃坐在地铺上,抱着膝盖看着她,“从昨晚那个灰衣男人来了之后,你就一直怪怪的。你到底怎么了?”
宋欢颜没有回头。
“没事。”她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宋欢颜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阿桃。
煤油灯的光在她们两人脸上跳动,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人家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远处的狗叫声。
“阿桃,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以为的事情不是真的——你妈妈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长大的地方不是你真正的家——你会怎么办?”
阿桃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但我可能会先哭一场,然后该干嘛干嘛。因为哭完了饭还是要吃的,觉还是要睡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宋欢颜看着阿桃,忽然笑了。
这个十四岁的姑娘,比她聪明得多。
“你说得对。”宋欢颜转回去,重新拿起钢笔,“该干嘛干嘛。”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计划:上午病理学,下午药理学实习,晚上去图书馆查资料,准备面试。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那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像是盯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路的那一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无论是什么,她都要走过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她别无选择。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