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速之客
弄堂口的老旧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十月底的夜风中微微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宋欢颜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握着那封装了十块大洋的信封。信封的纸张很厚实,边角有些锋利,硌得她指腹发疼。
她看着那个灰衣男人,那个有着最普通长相、最普通气质的男人。在月光和路灯的交织下,他的脸显得更加寡淡——眉毛不浓不淡,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厚不薄,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被造物主精心雕刻的半成品。
但这种普通,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因为没有人会记住这样的脸。
“放开她。”宋欢颜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弄堂口显得格外清晰。没有颤抖,没有慌张,就像她在解剖室里对助手说“递我四号手术刀”一样平静。
灰衣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阿桃胳膊的手,然后松开了。
阿桃立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到宋欢颜身后,两只手死死攥住宋欢颜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指冰凉,透过棉布旗袍的衣料,宋欢颜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宋小姐,我没有恶意。”灰衣男人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普通,平铺直叙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灰衣男人看了看四周。弄堂口虽然僻静,但偶尔还是有人经过——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头,一对牵着手散步的年轻男女。他等那对年轻男女走远了,才开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宋小姐如果不介意,能不能让我上去坐坐?”
宋欢颜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我介意。”她说,“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不说的话,我走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灰衣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白玫瑰。”
他吐出这三个字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宋欢颜的脚步停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原地。
阿桃在她身后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宋欢颜慢慢转过身,看着灰衣男人。
“我不知道什么白玫瑰黑玫瑰。”她说,“你认错人了。”
灰衣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宋欢颜看到了。那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听到错误答案时,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笑。
“宋小姐,你今晚七点到九点在百乐门。”他说,“穿一件银白色亮片旗袍,戴一串南洋珍珠项链。你上楼的时候周经理亲自迎接,你和沈君默在大厅寒暄了大约三分钟,你和顾云飞在二楼贵宾厅的栏杆旁边聊了大约两分钟。你七点四十五分上二楼,九点整离开。”
他一样一样地说出来,像是一个尽职的书记员在念一份记录。
宋欢颜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她被人全程盯着,却一无所知。
“你跟踪我。”她说。
“不是跟踪,是观察。”灰衣男人纠正道,“跟踪是有目的性的尾随,观察是——全方位的记录。宋小姐,你从百乐门出来之后上了那辆黑色福特,车牌号沪A·四七二八,车子开到霞飞路一八九号,你在里面待了大约四十分钟,换回自己的衣服后步行回到这里。一路上你经过了三个路口,在天鹅阁西餐厅门口停顿了大约五秒钟,看了一眼窗户里面坐着的客人。”
宋欢颜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
这个人不是跟踪了她一晚,而是跟踪了她从百乐门出来的全程。甚至更久。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灰衣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张名片。
和秦淑仪给她的那张一样精致,乳白色的厚纸,烫金的字。但上面印着的名字不同。
这张名片上写着:程之航,《大沪晚报》记者。
宋欢颜没有接。
“记者?”她说,“你想写报道?‘舞国皇后白玫瑰另有替身,贫寒女学生夜扮名媛’?”
“我不会写。”程之航说,“至少现在不会。”
“那你想怎样?”
程之航把名片塞回口袋,看了看手表。
“已经快十点半了。”他说,“宋小姐,你明天还要上课,我不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半步,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凶恶,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诚恳的认真。
“你知不知道白玫瑰替身的真正用途?”
宋欢颜没有说话。
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从上个周四晚上秦淑仪找到她开始,她就在想。白玫瑰为什么需要一个替身?什么“身体不好”不过是哄小孩的说辞。一个真正的名媛如果身体不好,大可以推掉所有的应酬,根本不需要花大价钱找一个替身来代替自己抛头露面。
除非——那个必须出现在社交场合的人不是白玫瑰,而是“白玫瑰”这个名字本身。
“白玫瑰是一个符号。”程之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个符号背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运作机制。有人需要这个符号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出现在百乐门的舞池里,出现在法租界的社交圈里。而白玫瑰本人——我是说真正的白玫瑰——已经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了。”
“所以她需要一个替身。”
“对。”程之航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
宋欢颜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你和白玫瑰长得像?因为你是医学院的学生,头脑清醒,嘴巴严?因为你缺钱?”程之航一样一样地说出来,每一样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宋小姐,这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程之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宋欢颜面前。
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像是被人在钱包里塞了很久。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民国初年的服装。男人的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女人的脸——
宋欢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张脸,和她有七分相似。
不是和白玫瑰相似,是和“她”相似。
“这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母亲。”程之航说。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从弄堂口灌进来,吹得宋欢颜的旗袍下摆猎猎作响。她身后的阿桃发出一声惊叫,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赶紧抓住宋欢颜的腰带。
宋欢颜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她盯着那张照片上母亲的脸,那张她以为自己很熟悉、此刻却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脸。
“我母亲不识字。”宋欢颜说,“她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苏州乡下,她甚至连上海都没来过。”
“她告诉你的?”程之航问。
宋欢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确实说过这些话。母亲说自己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不识字,没见过世面,连火车都没坐过。母亲说这些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带着一种自嘲的口气,好像这些事一点都不重要。
但母亲的字写得很好看。
宋欢颜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村子里的人都不识字,但母亲会写字,而且写得很好看。母亲教她认字的时候,拿树枝在地上写,那些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印上去的一样。
她问母亲:“妈,你不是说不识字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骗人的。娘小时候跟一个老秀才学过几天,认识几个字,不算什么本事。”
她当时信了。
但后来她上了学堂,学了更多的字,回过头去看母亲教她的那些字,才发现那些字的笔法不是“跟老秀才学过几天”的人能写出来的。那是经过系统训练、长期练习才能形成的笔迹。
她想过这件事,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事情压过去了——学费、生活费、母亲的病、母亲的死。
现在,那张泛黄的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意识到存在的门。
“你母亲不叫宋王氏。”程之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秘密,“她叫沈若兰。民国二年,她是苏州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是那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
宋欢颜的手指开始发抖。
苏州女子师范学校。那是整个江南地区最好的女子师范,能考进去的都是各州县最出挑的女孩子。她的母亲,那个一辈子住在乡下、穿着粗布衣裳、在灶台前忙活的母亲,曾经是苏州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
“她民国三年嫁给了你父亲宋世安。”程之航继续说,“婚后第二年生了你的大哥,民国五年生了你的二哥,民国七年生了你。你大哥三岁的时候夭折了,你二哥五岁的时候也夭折了,最后只剩下你。”
“你到底是谁?”宋欢颜的声音沙哑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程之航把照片收回去,重新放进口袋里。
“我说了,我是记者。”他说,“记者的工作就是挖出真相。宋小姐,你母亲的过去,白玫瑰的现在,还有你的将来——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连着。你已经被拉进这条线里了,但你连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程之航说,“不够多,但比你知道的多。”
弄堂口又有人经过,是一辆拉货的黄包车,车夫弓着腰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等黄包车跑远了,弄堂口重新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的狗叫声和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你想让我做什么?”宋欢颜问。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程之航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继续你现在的替身工作,继续当你的白玫瑰。但你要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你在那些场合看到的人、听到的话,有很多是秦淑仪不会在意的,但对我的工作来说可能至关重要。”
“你的工作?记者的工作?”
程之航沉默了两秒。
“不全是。”他说。
宋欢颜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地下党。
这个词在上海滩并不陌生。从十六铺码头的工人罢工到法租界的电车工人游行,从租界巡捕房的搜捕到龙华警备司令部的枪决,“地下党”这三个字像一道暗流,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奔涌。
如果程之航是地下党,那白玫瑰背后牵扯的事情就不是简单的名媛替身,而是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宋小姐,我说了,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做。”程之航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回路灯的边缘,让阴影遮住自己的脸,“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白玫瑰的影子,白玫瑰是你的影子。”
“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明白的。”
程之航说完就转身走了,灰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像一面破损的旗帜。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霞飞路的夜色中。
弄堂口只剩下宋欢颜和阿桃两个人。
阿桃从宋欢颜身后探出头来,确认那个灰衣男人已经走了,才松开攥了半天的衣角。
“欢颜姐……”阿桃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是谁啊?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白玫瑰替身?什么叫你母亲不是宋王氏?欢颜姐你到底在做什么?”
宋欢颜转过身,看着阿桃。
路灯的光照在阿桃脸上,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
宋欢颜伸手摸了摸阿桃的头。
“阿桃,你相信我吗?”
阿桃用力点头。
“那你就不要问。”宋欢颜说,“等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她转身走进弄堂,阿桃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在昏暗的巷子里拉得很长。
回到阁楼之后,宋欢颜让阿桃先去睡。阿桃不肯,坐在自己的地铺上,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欢颜。宋欢颜没有再劝,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煤油灯调到最亮,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但她的眼睛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程之航说的那些话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嗡嗡地飞,每一只都带着一根刺。
你母亲不叫宋王氏,她叫沈若兰。
白玫瑰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背后是一整套运作机制。
你不是白玫瑰的影子,白玫瑰是你的影子。
还有那张照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宋欢颜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的农妇。她的青春、她的才华、她的过去,都被岁月和贫困磨蚀得干干净净。
沈若兰。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这个名字陌生得不像是母亲的名字。母亲在她心里是“妈”,是“娘”,是那个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是那个在煤油灯下给她缝补衣服的手,是那个临死前说“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的干裂的嘴唇。
不是沈若兰。
沈若兰是另一个人。是一个上过苏州女子师范学校的才女,是一个能写一手好字的知识女性,是一个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的陌生人。
母亲到底隐瞒了什么?
她和白玫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绳索,把她从头到脚缠绕起来,越缠越紧。
宋欢颜放下课本,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写有三个名字的那一页。
顾云飞。沈君默。?
她在第三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程之航?《大沪晚报》记者?地下党?
写完这些字,她盯着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她半张脸。她把火柴凑到纸页的边角,火舌舔舐着纸张,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消失。
纸烧到一半的时候,她用脚踩灭了,把灰烬扫到床底下。
然后她在书桌前重新坐好,翻开课本。
这一次,她开始真正地看书了。
明天的药理学考试要考心血管系统药物,那一章她有五个知识点还没有完全掌握。她花了一个小时把那些知识点背了三遍,又默写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在考场上出错。
十二点的时候,她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她躺在木板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的裂缝。
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想起程之航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不是白玫瑰的影子,白玫瑰是你的影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玫瑰是她的影子——也就是说,白玫瑰才是替身,她才是本体?
但她是宋欢颜,一个从乡下来的穷学生,一个靠奖学金活着的医学院女生。白玫瑰是上海滩的舞国皇后,是百乐门最耀眼的明星,是被无数人追捧的名媛。她们之间隔着天堑,怎么可能反过来?
除非——她不是她以为的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黑暗。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黑暗中,她听到阿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宋欢颜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赤裸的脚背上,她的脚很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她闭上眼睛,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
程之航知道她的母亲叫沈若兰,知道她母亲上过苏州女子师范学校,知道她的两个哥哥夭折,知道她今晚在百乐门的一举一动。他知道白玫瑰的替身计划,知道秦淑仪找了她,知道那辆黑色福特的牌照号码。
他不是普通的记者。
一个普通的记者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也不可能在知道这一切之后选择什么都不写。
他说“不全是”——不全是记者,那他还是什么?
地下党?私家侦探?某个势力的暗探?白玫瑰对手派来的人?还是秦淑仪安排的另一种试探?
每一个可能性都带着不同的危险,每一种危险都需要不同的应对方式。
宋欢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天花板上消失,直到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依然乱糟糟的,但她强迫自己想一些具体的事情——明天的考试,下周三的奖学金面试,下周六的下一次替身任务。一样一样地想,一样一样地安排,把所有能掌控的事情都控制在手里。
至于那些不能掌控的——走一步看一步。
这是她来上海两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谁是真正的主宰。你以为你站在高处,下一秒就可能跌进深渊。你以为你一无所有,下一秒就可能发现自己是某张藏宝图上的坐标。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下一秒到来之前,把这一秒过好。
十月二十五日,星期日,上午八点。
宋欢颜准时出现在震旦大学医学院的教学楼前。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旗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和昨晚在百乐门的那个银白色身影判若两人。
药理学考试在二楼的大教室举行,监考的是另一个法国教授,姓莫里哀,比杜布尔年轻一些,但脾气更坏。他站在讲台上,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视着下面的学生,像一只检查猎物数量的老鹰。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宋欢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全都是她复习过的。
她拿起钢笔,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写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停下来思考。那些知识点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她只需要把它们搬到试卷上就行。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考试才开始四十分钟,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才结束。
她没有提前交卷。
提前交卷太引人注目了。她不需要更多的“不太正常”来给奖学金评审委员会的委员们提供谈资。
她假装检查试卷,把每一道题都重新看了一遍,其实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程之航。秦淑仪。白玫瑰。顾云飞。沈君默。
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棋局。她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关联,但总有一些线头是断的,总有一些节点是缺失的。
母亲——沈若兰——是这个棋局里缺失的那一环吗?
如果是,那母亲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玫瑰的过去,白玫瑰的替身,和她母亲之间,到底隔了多少年的秘密?
她想不出答案。
交卷的时候,莫里哀教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移到了下一个学生身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十月底的上海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宋欢颜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十月底的桂花已经快开败了,但香味还在,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外走,经过图书馆的时候,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是关于下个月医学研讨会的通知,与会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她多看了两秒。
沈君默。
大丰商行少东家,留洋药剂师,研讨会赞助方代表。
宋欢颜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马路对面。
车牌号沪A·四七二八。
秦淑仪的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秦淑仪那张永远从容不迫的脸。
“宋小姐,上车。”她说,“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谈一谈。”
宋欢颜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
阳光照在黑色的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几乎要碰到汽车的轮胎。
她想起程之航的话:你不是白玫瑰的影子,白玫瑰是你的影子。
现在,秦淑仪的车停在她面前,像一头蛰伏的黑色野兽。
她没有犹豫太久。
宋欢颜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又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第四章 完)